小夥計拍了拍手。“為啥？因為你們都急著賣啊。你們越急，價越低。這是行情，你不懂。”
墨軒把這幾句話聽在耳朵裡，沒再停留，轉身走了。
從北市糧鋪出來，天己經過午了。太陽偏西，影子投在地上，又細又長。墨軒邊走邊想，心裡頭那根弦越繃越緊。他忽然站住，把手伸進懷裡摸著本子——周掌櫃那句“幫襯”，小夥計那句“你們越急價越低”，李老栓那句“糧價跌了”。三根線擰在一起，他看清了。
這不是壓價，是做局。李德茂硬派，逼農戶借錢；農戶還不上，糧商壓價收糧。一環扣一環，從借到還到賣糧，全給算計好了。周掌櫃，你跑不了。
他加快腳步，往縣衙走。
後堂的門敞著。陳清遠坐在案子後頭，手裡頭拿著一份公文，眉頭皺著。桌上堆著一摞文書，最上頭那一份是州里來的。
陳清遠把公文擱下，抬起頭。“來了？”
墨軒站在案子前頭。“大人，糧價跌了。永昌糧行二十八文一斗，北市糧鋪也是二十八文。老百姓賣糧還貸，虧得厲害。”
陳清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“跌了多少？”
“上月三十二，今兒二十八。一斗跌西文，借兩貫的農戶得多賣一石糧。”
陳清遠把茶碗擱下。“糧商壓價，年年如此。五月還款、十月納糧——只要是老百姓急著用錢的時候，糧價就沒高過。”
“大人，那咱能不能出告示限價？”
陳清遠搖了搖頭。“限價？州里頭一個不答應。朝廷說了，市易法還沒到咱們這兒，糧價由市場定。你限價，糧商告到州里，劉知州正愁沒把柄。”
墨軒沉默了一瞬。“那咱就這麼看著？”
“看著不行。”陳清遠手指頭在桌上敲了兩下，“可也不能硬來。你先把糧商的底摸清楚——誰在壓價，壓了多少，有沒有囤糧不賣。朝廷有律法，囤積居奇、哄抬市價，這是明令禁止的。有了實據，再說怎麼辦。”
墨軒把手從懷裡抽出來。“大人，囤積居奇——糧商壓價收糧，囤著不賣，等過了還款期再高價賣，這算不算？”
陳清遠看了他一眼。“算。可你得有證據。”
墨軒行了個禮。“大人，俺明白了。”
陳清遠擺了擺手。“去吧。盯緊了，總能找到。”
墨軒到家的時候，天己經擦黑了。
灶間的燈亮著，光從窗戶紙透出來，昏黃黃的。粥的香味從窗戶紙縫裡頭鑽出來。
墨芸蹲在灶臺邊，本子擱在膝蓋上。看見墨軒進來，她站起來。“哥，粥好了。”
墨軒蹲下來，把手伸進灶膛烤了烤。墨芸把粥盛出來，兩碗，擱在灶臺邊上。
兩人蹲著喝粥，誰都沒說話。
喝了兩口，墨芸把本子翻開。“哥，今兒咋樣？”
墨軒把糧價的事說了一遍。永昌糧行二十八文，北市糧鋪也是二十八文，周掌櫃那副笑臉，小夥計那句“你們越急價越低”。一條一條說。
墨芸把本子翻開，在上頭寫——“五月十五，哥去南市。糧價二十八文。周掌櫃說‘幫襯’。”
寫完了，她忽然想起什麼，翻到五月初七那一頁，把本子遞過去。“哥，你看看這個。李瘸子說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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