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，陳清遠就把墨軒寫的稟帖看了第三遍。手指頭按在“李德茂抓著李老栓的手按手印”那行字上，按得指節泛白。茶涼了，澀得很，他皺了皺眉，把碗擱下。
“傳李德茂。巳時過堂。”
墨軒站在門口，換了件漿洗過的青布長衫，腰牌擦得鋥亮。他摸了摸懷裡的“衡”字尺，不緊張。
“待會兒公堂上，你站俺旁邊。俺問啥你說啥，俺沒問你憋著。”
“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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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時，公堂。
門敞著，陽光從門口照進來，照在青磚地上，亮堂堂的。“明鏡高懸”西個字，金漆描的，漆皮起了紋。案子上的驚堂木磨得油亮，邊角圓潤。
兩排差役站得筆首，手按在刀把上。王大力站在左邊頭一個，眼睛盯著門口。
墨軒站在案子右邊，腰板挺著。
李德茂走進來。
寶藍色綢袍子，腆著肚子，走路帶風。他站定了，下巴微微抬著，眼皮往下耷拉，嘴角往下撇——那表情，跟看一堆爛白菜似的。
陳清遠沒拍驚堂木，聲音不大，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李德茂，知道今兒為啥傳你不？”
李德茂拱了拱手，聲音洪亮。
“大人，小的不知。小的在李家溝當里正，勤勤懇懇，沒出過差錯。”
陳清遠把稟帖拿起來，晃了晃。
“有人告你強制攤派青苗錢，虛報戶等，威脅收地。你認不認？”
李德茂臉色變了一下，很快又恢復。嘴角抽了一下，眼睛往墨軒那邊瞟了一眼。
“大人，青苗法是朝廷的法，推行不力，上頭怪罪。小的也是沒辦法。再說了，那些農戶，有幾個是小的逼的？他們都是自願的。”
陳清遠看了墨軒一眼。
墨軒往前邁了一步，把手從懷裡抽出來。
“李里正，你說農戶是自願的？”
李德茂眼皮又往下耷拉了。
“趙師爺，您這話說的——俺在李家溝當里正，跟農戶低頭不見抬頭見，俺能逼他們？往後還咋共事？”
墨軒把本子掏出來，翻開。
“李老栓——‘他抓著俺的手按的。’李二牛——‘不借不行，他記在冊子上。’李滿倉——‘他說還不上就收地。’”
他每念一個名字，就翻一頁紙，嘩啦一聲。唸完了，他把本子合上，看著李德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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