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八，辰時剛過，南市己經熱鬧起來了。
張婆子的鍋咕嘟咕嘟滾著，熱氣往上冒，白濛濛的，在陽光裡頭飄著。餛飩的香味從鍋裡頭溢位來，混著柴火煙、香菜味兒、還有一點點醋的酸，勾得人走不動道。
墨芸蹲在灶臺邊，手指頭捏著麵皮，餡兒擱進去，一裹一捏，一個餛飩就包好了。她包得快，可耳朵豎著——隔壁條凳上兩個老漢在說話，聲音不大，可她能聽清。
“聽說了沒？縣衙的人去李家溝了。”
“去了去了，趙師爺去的。俺親眼看見他騎著驢從北門出去的。”
“李德茂這回怕是要倒黴。”
“倒黴？他上頭有人，怕啥？”
“有人咋了？陳知縣又不吃那一套。”
墨芸把這幾句話記在心裡頭，沒掏本子——街上人多眼雜。她把餛飩皮又捏了一個褶子，擱在案板上，手指頭在圍裙上蹭了蹭。
張婆子拿勺子攪了攪鍋，回頭看了她一眼。
“丫頭，你今兒心不在焉。”
墨芸把案板上的餛飩碼好，一排一排的，跟士兵站隊似的。
“張奶奶，俺在想事兒。”
“想啥事兒？”
“想咋把零碎東西串起來。”
張婆子看了她一眼，沒再問，拿勺子舀了一勺湯，嚐了嚐鹹淡，又擱了點鹽。
“串吧。串好了，你哥就能用上。”
墨芸沒接話，把圍裙解下來，疊好，擱在案板邊上。
“張奶奶，俺先回去了。下午再來。”
“去吧。別走巷子。”
墨芸點了點頭，把本子在懷裡按了按，轉身走進人群裡頭。
太陽己經升到頭頂了，曬得人頭皮發麻。土路上的車轍印幹了，硬邦邦的，踩上去硌腳。墨芸走得快，本子在懷裡一晃一晃的，稜角硌著肋骨，生疼。她把本子又往裡頭推了推，手按在上頭。
路過布莊的時候，掌櫃的坐在門檻上打盹，呼嚕聲從嗓子眼裡頭出來，一長一短的。門口的青布幌子在風裡頭飄著，呼啦呼啦的。路過鐵匠鋪的時候，叮叮噹噹的錘聲震得耳朵疼，學徒光著膀子，汗珠子順著脊背往下淌，油亮油亮的，掄著大錘往下砸，每砸一下，嘴裡頭“嘿”一聲。
她拐進巷子，往後瞟了一眼——巷口拐角處，灰布衫子一閃，沒了。斗笠壓得低低的，沒看清臉，可那雙三角眼她認得。她把本子在懷裡又按了按，加快腳步。
午飯後，太陽毒得能把人曬脫一層皮。
墨芸搬了個小板凳，坐在石榴樹底下。花落了大半，地上紅彤彤一片，踩上去軟綿綿的，跟鋪了一層紅布似的。果子青裡泛紅，沉甸甸的，把枝條壓彎了，風一吹，晃晃悠悠的，像是隨時要掉下來。
她把本子攤在膝蓋上，旁邊擱著一碗涼茶，茶湯發暗，擱了好一會兒了，碗邊凝了一圈水珠。她一口沒喝，手指頭按在紙頁上，從第一頁開始翻。
從五月初一到今天，記了七八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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