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到縣城的時候，王大力忽然開口了。
“小趙，你說，這些人要是還不上，咋辦？”
墨軒想了想。“能延的就延，能免的就免。實在還不上，俺拿酒坊的私房錢墊上。”
王大力看了他一眼，沒再說話。
墨軒到家的時候，天己經黑透了。
灶間的燈亮著，光從窗戶紙透出來，昏黃黃的，暖烘烘的。煙囪冒著煙，白濛濛的，在暮色裡頭飄著，跟一層薄紗似的。粥的香味從窗戶紙縫裡頭鑽出來，混著柴火煙，悶得人鼻子發酸。
墨芸蹲在灶臺邊，本子攤在膝蓋上。她看見墨軒進來，站起來。
“哥，粥好了。”
墨軒蹲下來，把手伸進灶膛烤了烤。灶膛裡的火燒得正旺，紅通通的，炭堆了半灶，熱氣烤著他的臉，臉頰紅撲撲的。他的臉上帶著疲憊，眼睛裡頭有血絲，可腰板還是首的。
墨芸把粥盛出來，兩碗，擱在灶臺邊上。碗燙，她拿抹布墊著，手指頭燙紅了也沒吭聲。
兩人蹲著喝粥，誰都沒說話。粥燙嘴，吹一口喝一口。小米粥稠，碗底凝了一層皮，拿勺子攪開了，熱氣往上冒。
喝了兩口，墨軒把碗擱下，在褲腿上擦了擦手，才把本子從懷裡掏出來，擱在灶臺上。
“芸兒，你看看這個。李家溝的，一戶一戶記的。”
墨芸接過去看。她翻了好幾頁，每一頁都記著——李有福，收成不好；李二牛，糧價被壓；李滿倉，老婆病了；李大山，孩子多，口糧不夠。她把這些跟自己的本子對了一遍，手指頭在紙頁上划著，一條一條對。
“哥，你記的這些，跟俺記的對上了。”
她把本子翻開，翻到那張圖，指給墨軒看。圖上的箭頭比上次多了三倍——從“李德茂硬派”出發，分出三條線：一條到“農戶借錢”，一條到“周掌櫃壓價”，一條到“劉知州管家”。三條線最後匯合到一處，她在那處點了點。
“周掌櫃、李德茂、王德。三個人，一張網。李德茂硬派，農戶借錢；周掌櫃壓價，農戶賣糧虧本；王德在州里撐腰，誰查誰倒黴。”
墨軒把這張圖看了好一會兒，手伸進懷裡摸著尺子。“王德是劉知州的管家？”
“對。張奶奶說的，一年送五百貫。”
墨軒沉默了一瞬，把本子合上，遞回去。他的手指頭在封面上按了一下，按出個印子。
“芸兒，你這個本子，現在比縣衙的案卷還管用。”
墨芸把本子抱在懷裡，抱得緊緊的。紙頁硌著肋骨，生疼，可她不覺得。
“哥，那咱咋辦？”
墨軒把碗端起來，把粥喝完了，碗擱在灶臺上，碗底磕了一下，咚的一聲。
“先穩住。陳大人說了，先摸清楚為啥還不上，再說下一步。周掌櫃的事，等顧清衍那邊找到賬本再說。”
墨芸把這句話記下來，在本子上寫——“五月二十三，哥說，穩住。”
寫完了，她把本子合上，塞進懷裡。“哥，你說，顧清衍那邊能找到不？”
墨軒把手伸進懷裡摸著“衡”字尺，指腹壓著那個字。“能找到最好。找不到，俺也有別的辦法。周掌櫃在益都縣幹了三年，不可能一點把柄都不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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