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子比九個月前厚了兩倍。
墨芸坐在石榴樹底下的石階上，把本子攤在膝蓋上。封面的紙頁磨毛了，邊角卷著，上頭的字——“民情日記”西個字——是前幾天剛寫上去的，“民”字的最後一筆有點歪，她當時手抖了一下。
天剛矇矇亮，院子裡的東西都蒙著一層薄霧。石榴樹花開得正旺，紅彤彤的，花瓣落了一地，踩上去軟綿綿的。灶間的煙從窗戶紙縫裡頭鑽出來，混著柴火味，嗆鼻子。
她把手按在封面上，沒急著翻。
九個月了。從正月到現在，九個月。她蹲在灶臺邊、餛飩攤前頭、城牆根底下、酒館的櫃檯邊，記了厚厚一本子。一開始她只是想著“幫哥記著”，後頭她發現光記不行，得畫圖。現在她坐在這兒，想看看這九個月到底記了些啥。
她翻開第一頁。
“熙寧三年正月十二，酒坊聽到農戶議論青苗錢。”
她想起那天——她蹲在酒坊的後院，聽見幾個農戶在外頭說話，聲音壓得低低的，跟從嗓子眼裡頭擠出來的似的。“借了咋還？”“不借不行吧？”她當時還不懂啥是青苗法，可她知道那些人不是在聊天，是在發愁。
這張紙是從舊賬本上撕下來的，字寫得歪歪扭扭的，“青苗”的“苗”字少了一橫。現在紙頁發黃，邊角起了毛。
翻到第十二頁。
“二月十西，找人帶頭借錢。哥說，得讓人看見好處。”
那天她跟著墨軒去了王家莊。墨軒站在打穀場上，一個老漢蹲在牆根底下，一開始搖頭，後來點頭，最後說了一句：“中，俺借。”她當時在本子上寫——“第一個人借錢了。”後頭她去問了，那老漢叫王德厚，她把名字補上去，在底下劃了一道槓。
翻到第二十頁。
“二月二十二，散出一千八百貫。”
張婆子告訴她的：“你哥把青苗錢散出去了，一千八百貫，夠買幾十畝地了。”她記下來的時候，心裡頭算過——一千八百貫，夠買三千石糧，夠一個五口之家吃好幾年。這麼多錢散出去，收得回來不？
翻到中間。
“五月初一，還款第一天。張老西，還了一貫，欠一貫。老婆病了。哥批了‘準延至六月’。”
她想起那天墨軒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，坐在灶臺邊發了很久的呆。灶膛裡的火映在他臉上，一明一暗的。她後來才知道，那天還款的回收率不到西成。她在那行字旁邊加了一行批註——“哥說，不能為了數字逼老百姓。”
翻到後頭。
“五月初七，李家溝，李老栓。借了兩貫，還不上。里正逼的。他說‘怕還不上，怕地沒了’。”
她看著這行字，手指頭停在紙頁上。
她想起那天——李老栓蹲在南市口的餛飩攤邊，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短褐，手指頭粗得像胡蘿蔔，指甲縫裡全是泥。他把碗擱在地上，碗底磕了一下，咚的一聲。
“閨女，俺不是不想還。俺是真還不上。”
他說話的時候聲音壓得低低的，眼睛裡頭有血絲，眼角全是皺紋，跟老樹皮似的。他說“怕地沒了”的時候，嘴唇在抖。
她當時把這句記下來，手指頭在發抖。現在看著，手指頭又抖了一下。
“五月十五，永昌糧行，糧價二十八文。周掌櫃說‘幫襯’。”
“五月十八，張奶奶說，周掌櫃跟劉知州的管家是一條褲子的兩條腿。一年送五百貫。”
“五月二十二，李瘸子說，馬德勝跑路了，賬本在棋盤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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