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來了。”
墨芸把本子擱在櫃檯上，翻開，推過去。“柳姨，您看看這個。”
柳如煙把茶碗擱下，坐首了，把本子拿起來。她翻得很慢，每一頁都看，手指頭在紙頁上划著。翻到李老栓那一頁的時候，她停了一下。
“這老漢，現在還不上？”
“還上了。六月還的。哥給他延了一個月。”
柳如煙沒說話，繼續翻。翻到最後一頁，看著那行字——“不是為了數字，是為了人。”
她把本子擱在櫃檯上，靠在椅背上，手指頭在桌上敲著，篤篤篤。敲了好一會兒，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擱下，碗底磕在櫃檯上，咚的一聲。
“丫頭，你記了九個月了。”
“記了。”
“從‘記事兒’變成了‘畫圖’。”
墨芸點了點頭。
柳如煙看著她，嘴角動了一下。“你知道你現在在幹啥不？”
墨芸想了想。“記日子？”
“不光是記日子。”柳如煙把本子拿起來，在手裡頭掂了掂，不重，可她的動作像是在掂一塊磚頭。“朝廷在京城寫旨意，你在益都縣記日子。誰好誰壞，一筆一筆，清清楚楚。”
墨芸愣了一下。
柳如煙繼續說：“王相國在京城寫‘青苗法善政’，你在益都縣寫‘李老栓說怕地沒了’。他寫‘便民’，你寫‘糧商壓價’。兩份擱在一起，才知道啥叫‘變法’。”
墨芸的手指頭按在本子上，按得指節泛白。
她突然明白了——這本子不是日記。是證據。是那些不會寫字的老百姓，託她遞上去的話。他們說不出來，她幫他們說；他們寫不出來，她幫他們寫。
她的眼眶熱了一下，可沒哭。她把本子抱得更緊了。
“柳姨，俺一定把這話遞上去。”
柳如煙伸手在她頭上摸了一下。
“中。你記著。你哥在縣衙裡頭查案子，你在這兒記日子。你們兄妹倆，一個在明，一個在暗。誰好誰壞，都在你們本子上。”
從酒館出來，天己經擦黑了。
墨芸走得慢，本子在懷裡一晃一晃的。腦子裡頭轉的是柳如煙那句話——“朝廷寫旨意，你在記日子。”
走到家門口，她沒進去。
在門檻上坐下來，把本子掏出來，翻開封面。上頭寫著西個字——“民情日記”。她盯著看了好一會兒。
啥是“民情”？不是賬冊上的數字，是李老栓蹲在餛飩攤邊說的那句“怕地沒了”，是張老西低著頭把借據擱在桌上時手指頭的顫抖。
她拿起筆，在“民情日記”底下加了一行小字——“熙寧三年正月至五月，益都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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