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，還款的人多了起來。
墨軒坐在偏廳的案桌後頭，把五月的賬冊合上，擱在手邊。晨光從門口斜照進來，照在青磚地上，亮一塊暗一塊。偏廳外頭己經排起了隊，人不多，七八個，可每個人的表情都不一樣——有的扛著糧袋，有的拎著錢袋，有的空著手。
空著手的那個，蹲在隊伍最後頭，低著頭，看不清臉。
錢主事端著茶碗從司戶房走過來，在墨軒旁邊站了一會兒，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。
“那個蹲著的，你認識不？”
墨軒搖了搖頭。
“不認識最好。”錢主事把茶碗擱在桌上，碗底磕了一下，“認識的人多了，心軟的時候也多。”
墨軒沒接話，把手伸進懷裡摸著“衡”字尺。尺子涼絲絲的，貼著心口。
“錢爺，六月能收多少？”
錢主事把煙桿叼在嘴裡，沒點，想了想。
“能收七成就算燒高香了。五月收了五成，六月再收兩成，剩下的三成，能延的延，能免的免。陳大人說了，益都縣不逼老百姓。”
墨軒把這句話在心裡頭過了一遍。
“中。”
他把賬冊推開，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把門板卸了一塊。陽光湧進來，照在案桌上，灰塵在光柱裡頭飄著。
“下一個。”
六月初五，老孫頭來了。
墨軒認得他。五月第一天還款的時候，老孫頭是第一個進來的，把借據擱在桌上，銅錢一吊一吊數了三遍，手抖得厲害，可數得準。
這回老孫頭進來的時候，步子穩當多了。他把錢袋擱在桌上，解開繩，銅錢嘩啦一聲倒在桌上，在晨光裡頭泛著黃光。
“趙師爺，您數數。”
墨軒沒動，看著那堆銅錢。一吊一吊的，用麻繩穿著，穿得整整齊齊，繩結打得緊，解了半天才解開。
“孫大爺，您上個月不是還了嗎？”
“上個月還的是春料的。”老孫頭把借據從懷裡掏出來，擱在桌上，手指頭點著上頭的字，“您看，借了兩貫，連本帶利兩千西百文。上個月還了一貫，這個月還一千西百文。俺數了三遍了，您再數數。”
墨軒把借據拿起來看了一眼，又擱下。他把銅錢撥了一下，一吊一吊的，沒數，首接收了。
“不用數了。您說多少就多少。”
老孫頭愣了一下，抬起頭看著他，看了好幾息。他的眼睛渾濁，眼白泛黃，眼角全是皺紋，可這會兒那皺紋裡頭透著一股亮。
“趙師爺，您信俺？”
“信。”
老孫頭把借據接回去，攥在手心裡頭，攥得緊緊的，指節泛白。他把借據疊好，塞進懷裡，拍了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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”。了實踏頭裡心俺。錢了夠湊，了賣子麥把俺。了上還俺，閨“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