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芸把本子翻開，在“李有福”那一頁加了一行批註——“六月十八，還清青苗錢。他說‘心裡頭踏實了’。”
寫完了，她抬起頭，看見李有福的眼眶紅了。
“大爺，您咋了？”
“沒事。”李有福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湯，燙，他嘶了一聲，又擱下。他在袖子上擦了擦眼角，袖口磨得發亮，硬邦邦的，“俺就是高興。欠著錢的時候，晚上睡不著，翻來覆去的，怕哪天有人來收地。現在還上了，晚上能睡踏實了。”
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，開啟，裡頭是兩個炊餅，還冒著熱氣，油紙上沾著麵粉，麵粉粘在餅皮上，白花花的。
“閨女，這是俺媳婦烙的。你嚐嚐。”
墨芸接過去，咬了一口。炊餅是死麵的，有點硬，嚼著費勁，可嚼著嚼著，有一股麥香味，甜絲絲的，從牙縫裡頭往外冒。她嚼著嚼著，眼眶紅了。
“好吃。”
張婆子從鍋裡撈出一碗餛飩，擱在墨芸面前，湯差點濺出來，在碗沿上晃了兩下。
“丫頭，你記了那麼多人，也得記著你自己。你哥在前頭辦，你在後頭記。一個都跑不了。”
墨芸把本子合上，抱在懷裡，端起餛飩碗喝了一口湯。湯燙，她吹了吹，又喝了一口。湯裡有蝦皮的鮮味，有紫菜的鹹味，有醋的酸味，混在一起，燙得她舌頭麻了，可她沒停，一口接一口地喝。
李有福蹲在旁邊，把餛飩吃完了，把碗擱在地上，站起來。
“閨女，俺走了。”
“大爺，您慢走。”
李有福走了兩步，又回頭，說了一句：“跟你哥說，俺們李家溝的人，都記著他的好。”
墨芸點了點頭。
李有福走了，草鞋吧嗒吧嗒的，步子比上次來的時候輕快多了，走得快，帶起一陣風，把地上的灰捲起來。
墨芸低下頭，在“李有福”那一頁又加了一行字——“他說，李家溝的人都記著哥的好。”
寫完了，她把本子合上，抱在懷裡，抱得緊緊的。
六月二十五，夜。
墨芸坐在灶臺邊，把六月份記的東西整理了一遍。
灶膛裡的火燒得正旺，紅通通的，映在她臉上，一明一暗的。她把本子翻開，從六月初一開始，一頁一頁地看。
六月初五，老孫頭還清了。他說“青苗法要是都像您這麼辦，俺們不怕借。”
六月初八，張老西還清了。他說“她讓俺替她謝謝您。”
六月十五，李大山沒還上，可哥給他免了利息，延到明年。他說“您是個好人，俺這輩子記著。”
六月十八，李有福還清了。他說“心裡頭踏實了。”
她把這幾頁看了兩遍，在本子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——“六月，還錢的不只是銅錢，還有人心。”
寫完了，她把本子合上，擱在膝蓋上，等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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