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被貶就被貶。該說的話，總得有人說。”
周瘸子看著他，看了好幾息。獨眼在燈光底下亮著，裡頭有什麼東西在閃。他點了點頭。
“中。您比俺當年強。”
他站起來，拄著柺杖。柺杖拄在地上，篤的一聲。他走到門口，停下來，沒回頭。
“那小子，您教得好。”
陳清遠沒說話。
周瘸子走了。柺杖拄地的聲音越來越遠，篤……篤……篤……最後聽不見了。只剩風吹石榴葉子的聲音，嘩啦嘩啦。
陳清遠把奏摺疊好，塞進信封裡。
他的動作很慢，把紙頁對齊，折了三折，塞進去。信封是州里統一發的，黃皮的，上頭的字格里頭寫著“奏”字。他從抽屜裡拿出官印，青田石的，方方正正，印鈕上磨得發亮。
他把印在印泥上按了按，印泥是硃紅的，在燈光底下泛著亮。然後他把印按在封口上——啪的一聲。
印按下去的時候，他的手穩得很。
墨軒看著那個印，看著封口上紅豔豔的“益都知縣印”西個字，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落定了。
陳清遠把信封擱在桌上，忽然說了一句：
“這份奏摺遞上去，劉知州那邊，也該掂量掂量了。”
他的聲音不大，可每個字都沉甸甸的。
墨軒行了個禮。
“大人，那俺走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
墨軒轉身走了兩步，陳清遠忽然叫住他。
“小趙。”
墨軒回頭。
陳清遠看著他，看了好幾息。油燈的火苗映在他眼睛裡，亮了一下，又暗了。他的嘴唇動了動，最後只說了一句：
“你這一年多，沒白乾。”
墨軒的鼻子酸了一下。他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麼，可嗓子眼像被什麼堵住了，說不出話。他又行了個禮，躬得很深，額頭快碰到膝蓋了。
然後他轉身走了。
走出後堂的時候，月光照在他臉上，涼絲絲的。他回頭看了一眼——後堂的燈還亮著，陳清遠的影子映在窗戶紙上，一動不動。他坐在那兒，對著桌上那封奏摺，像是在等什麼，又像是在守什麼。
墨軒走出縣衙大門，月光照在路上，白花花的。
巷子裡頭黑漆漆的，只有遠處幾戶人家的窗戶透出昏黃的光。灶間的煙囪冒著煙，白濛濛的，在暮色裡頭飄著。他走得慢，腦子裡頭轉的還是那封奏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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