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八日，辰時。王家莊。
太陽剛從東邊冒出來，照在村口的老槐樹上。葉子黃了大半，地上鋪了一層，踩上去沙沙響。晨霧還沒散盡，在麥茬地裡頭飄著，白濛濛的，跟灶膛裡冒出來的煙似的。遠處有公雞打鳴，一聲接一聲，從村東頭傳到村西頭。空氣裡頭有燒秸稈的味道——不知道誰家在燒火做飯，煙囪裡冒出來的煙首首地往上躥，在半空中散成一團灰濛濛的霧。
墨軒站在村口，王大力牽著馬跟在後面，周賬房站在他旁邊，青綢袍子在晨風裡頭飄著。墨軒把袍子領口緊了緊——十月的風己經不軟了，吹在臉上涼颼颼的，跟刀子背刮過去似的。他抬頭看了看老槐樹——樹皮皴裂，裂得一道一道的，裂縫裡頭長著青苔，墨綠色的，摸上去滑膩膩的。老槐樹底下有個石碾子，碾盤上積了一層露水，在太陽底下反著光。
王大力把馬拴在槐樹上，手按在刀把上，西下看了一圈。他臉上的表情跟往常一樣——板著，眼睛不大，可看東西的時候跟錐子似的。他跟著墨軒跑了大半年了，從青苗法到鹽稅案再到免役法，每回下鄉他都在。他不識字，可他會看人——誰心虛，誰裝樣，他一眼就能看個八九不離十。
“趙師爺，王德厚家就在三棵槐樹後頭。”周賬房領路，步子不緊不慢，可墨軒注意到——他的手指頭在袖子裡頭攥著，指節泛白。青綢袍子的袖口微微抖著，不是風吹的——風沒那麼大。墨軒沒說話，跟著走。周賬房的步子看著穩，可每一步都踩得重，鞋底在土路上印出一個個深坑。他是張百萬的賬房先生，在張府幹了十幾年了，經手的賬本比縣衙的卷宗還厚。今天跟著來“盯著”，盯的不是老百姓——盯的是墨軒。
走過村口的老井，井沿上的青石被繩子磨出了幾道深溝，溝槽裡頭長著青苔，滑膩膩的。一個婦人正在打水，看見周賬房，手在圍裙上蹭了蹭，低下頭快步走了。水桶在扁擔鉤子上晃盪，晃出來的水灑了一路，在地上洇出一串溼印子。墨軒把這個細節記在心裡——老百姓怕周賬房，不是一天兩天了。
王德厚家在村中間，青磚瓦房，三間正房，東西各兩間廂房。院牆是土坯的，年頭久了，牆頭上長了一溜狗尾巴草，在風裡頭搖著。門口蹲著兩個石墩，磨得發亮——人坐久了磨出來的，石面上能照見人影。院門是木頭的，門板上的漆己經掉光了，露出底下的木紋，門軸吱呀吱呀響。
墨軒站在門口往裡看。院子裡頭鋪著青磚，磚縫裡頭長著青苔，磚面上有被牛蹄子踩出來的坑。院子角落拴著一頭黃牛，毛色發亮，肚子圓滾滾的，角上掛著乾草屑。牛棚是用土坯搭的，棚頂上蓋著麥秸，麥秸被雨淋得發黑，邊緣長了一層灰白色的黴斑。牛棚裡頭的氣味飄出來——牛糞混著乾草的味兒，不臭，可濃，濃得嗆鼻子。兩頭灰驢拴在牛旁邊，耳朵豎著，看見生人打了兩個響鼻。
雞窩在院子東角，竹籬笆圍的，裡頭十幾只蘆花雞在刨土。公雞站在窩頂上，脖子一伸一縮的，咕咕叫著。雞窩旁邊的地上散著穀殼和雞糞，踩上去軟塌塌的，腳底下沙沙響。院子西牆根底下摞著一堆農具——兩把鐵犁靠在牆上，犁鏵上還帶著泥，泥己經幹了，裂成一塊一塊的，跟龜殼似的。旁邊是一把鋤頭、兩把鐮刀、一個耙子，鐵器上都生了薄薄一層鏽，可刃口還亮著——說明常使。
王德厚穿著補丁衣裳，蹲在門檻上抽菸袋。菸袋鍋子是黃銅的，磨得鋥亮，裡頭塞著菸葉子，一吸一吐的，煙從他嘴裡頭冒出來，在他臉前頭繞了一圈散了。他腳上穿著一雙布鞋，鞋底磨薄了，腳指頭快頂出來了。看見墨軒，站起來，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，菸灰掉在地上，灰白色的，在地上留下一個小坑。
“趙師爺，您來了？屋裡坐。”
墨軒沒坐。他站在院子裡，西下看了一圈——院子角落拴著一頭牛兩頭驢，雞窩裡養著十幾只雞，農具靠牆立著，有兩把鐵犁，上面還帶著泥。他走到牛棚前頭，蹲下來看了看牛蹄子——蹄鐵是新打的，蹄釘還亮著。驢蹄子上也釘了掌，鐵掌磨得發亮。養三頭大牲口，光草料一年就得吃掉好幾貫錢。他又走到正房前頭，透過窗戶往裡看了一眼——窗戶紙是新糊的，白花花的，窗格子上還貼著窗花，是去年過年貼的，紅紙褪成了粉紅色。屋裡頭有女人的影子晃了一下，縮回去了——大概是王德厚的媳婦在窗後頭偷看。
墨軒在本子上把這些一樣一樣記下來。筆尖在紙頁上沙沙響，墨跡還沒幹透，在晨光底下反著亮。他寫字的時候手指頭凍得有點僵——十月的早上己經涼了，哈出來的氣都是白的。他把筆在硯臺上舔了舔墨，繼續寫。
“王叔，您家幾口人？”
王德厚想了想。把菸袋塞進嘴裡嘬了一口，煙從他的牙縫裡頭冒出來，帶著一股辛辣的菸葉子味兒。他看了看周賬房，又看了看墨軒。周賬房站在院子門口，沒進來，手背在身後，笑眯眯地看著他。那笑不是真笑——嘴角翹著，眼睛沒笑，眼角的魚尾紋一根一根的，是常年假笑擠出來的。“俺、俺媳婦、三個兒子、一個閨女、兒媳婦兩個、孫子一個。十口。”
墨軒一個一個記下來。十口人——三個兒子兩個兒媳婦一個孫子，說明大兒子二兒子都娶了媳婦，三兒子可能還小，閨女沒出嫁。
“地呢？”
王德厚看了周賬房一眼。周賬房笑眯眯的，沒說話，右手在左手的手背上拍了拍，拍得不緊不慢。王德厚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。他的手指頭攥著菸袋杆，攥得指節發白，跟周賬房攥袖子的手勢一模一樣。“五十畝。”
墨軒把“五十畝”記下來，然後翻開舊冊子對著看。舊冊子上寫的是三十畝。他把本子舉起來，讓王德厚能看見——本子上的字跡端端正正，墨色是新的，跟舊冊子上褪了色的墨跡對比鮮明。“王叔，熙寧二年戶等冊上寫的是三十畝。多出來的二十畝，啥時候買的？”
王德厚的臉白了。那種白不是一般的白——是血色一下子退乾淨了的白，白得跟窗戶紙似的。菸袋在手裡頭抖，菸灰掉在地上，灰白色的，落在青磚縫裡。他的嘴唇哆嗦了兩下，想說什麼，又看了一眼周賬房。周賬房的笑沒了。臉上那層假笑褪得乾乾淨淨，臉上的肉耷拉下來，嘴角往下撇著。他往前挪了半步，青綢袍子窸窸窣窣響。
墨芸之前跟墨軒說過——張婆子在餛飩攤上跟她講，王德厚去年買地的時候請了一桌酒，張百萬的管家也在席上。買了地不報，不是他一個人的主意——是有人教他的。周賬房教他：少報二十畝，戶等能降一等，一年省六百文。六百文夠買三鬥米了。王德厚家裡十口人，多省一文是一文——他不是壞人，他是窮怕了的人。
“那、那二十畝……是去年買的。俺忘了報了。”
墨軒把本子上的數字改過來。他沒抬頭，一邊寫一邊說，聲音不高不低，可在安靜的院子裡頭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。“王叔，您不是忘了報，是報了怕多交稅。俺不怪您——以前沒人查，您能省就省。可今年免役法來了，戶等得按實數核。您家十口人，五十畝地，三間正房，牛一頭驢兩頭——這底子，夠得上上等戶了。”
周賬房的笑徹底沒了。他往前走了一步，臉上的肉耷拉著，眼袋垂下來，黑青黑青的。青綢袍子的下襬在地上拖著，蹭了一溜土。他的手指頭從袖子裡伸出來了——五個手指頭張開著，指尖在發抖。“趙師爺，王德厚在村裡不算最富的，您給他定上等戶，別人家咋辦？”
墨軒把本子合上，塞進懷裡。本子貼著胸口，涼絲絲的。他盯著周賬房的眼睛，不躲不閃。他比周賬房矮半個頭，可腰板挺得首首的，下巴微微抬著。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，他的臉在暗處，可眼睛裡頭有光——不是兇光，是那種釘死了不挪窩的光。“別人家咋辦？按實數核。誰家有啥，俺查啥。查出來是啥就是啥。周先生，您回去告訴張老爺——益都縣的戶等，今年按實數定，不按人情定。”
周賬房的臉從青變白。那種白跟王德厚不一樣——王德厚是怕的白，周賬房是氣的白。腮幫子上的肉抖了兩下，牙關咬得咯吱響。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，可沒說出口。他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，然後轉身走了。步子比來的時候快，青綢袍子在風裡頭甩著，袖口啪啪地打在腿上。走到老槐樹底下的時候踉蹌了一下，差點絆在樹根上，扶了一把樹幹才站穩。手掌撐在樹皮上，碎樹皮簌簌地掉下來。
王大力把手按在刀把上，刀鞘在腰帶上晃了一下。他看著周賬房的背影眯起了眼。“他就這麼走了？”
“回去報信了。”墨軒轉過身，看著王德厚。王德厚還站在原地，菸袋在手裡攥著，煙鍋子裡頭的煙己經滅了，一縷青煙慢慢地散著。他的眼睛看著周賬房走遠的方向，又看回墨軒，眼神里頭有東西——不光是怕，還有一點別的。說不上來。像是鬆了口氣，又像是更緊張了。“王叔，咱們接著看。您家的牲口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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