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五日,未時。縣衙後堂。
陳清遠把六房主事都叫來了。錢主事叼著煙桿坐在左手第一位,煙桿裡的火星一明一暗,煙霧在光柱裡頭飄著。趙把總坐在對面,茶碗端在手裡沒喝,手指頭在碗沿上划著。孫主事拿著筆在本子上記著啥,筆尖沙沙響。工房的周主事靠在椅背上半閉著眼,像是在打盹——可墨軒知道,周主事從來不在後堂會議上真睡著。禮房的劉主事坐得最端正,腰板挺得跟站堂似的。刑房的王書吏坐在最角落,拿手指頭在桌面上划著——那是看卷宗養成的習慣。
桌上免役法公文還是那份,紙頁邊角捲了起來,上頭的大印紅戳在午後陽光底下泛著暗光。墨軒站在案子前頭,把鄉圖展開鋪在桌上,手指頭在上頭點著。那張鄉圖是錢主事十年前畫的——紙頁發黃,有些地方被蟲蛀了小窟窿,可每個村的位置、戶數、田畝數都標得清清楚楚。
“大人,各位爺,核定戶等不能全縣一起推——人不夠,時間也不夠。俺想先挑兩個鄉試點,把門道摸清楚,再全面推開。”
趙把總茶碗擱下,往前探了探身子。“挑哪兩個?”
墨軒的手指頭在鄉圖上劃了兩個圈。“王家莊和李家溝。”
屋裡頭安靜了一下。不是沉默——是所有人心裡頭都在算賬的靜。趙把總的手在茶碗上停住了,孫主事的筆擱在本子上不動了,連錢主事都端著煙桿沒吸。
“王家莊,富戶多,田產集中。光張百萬一個人就有三千畝地,加上王大戶、王德厚幾家,地主佔了全縣大戶的三成。”墨軒把手抬起來,手指頭在空中畫了一條線,“李家溝,窮戶多,靠山,地薄。兩個極端摸清楚了,中間的就知道了。”
陳清遠靠在椅背上,手指頭在桌上敲了兩下。“王家莊,張百萬的地在那兒。你動王家莊的戶等,就是動張百萬的錢袋子。你想清楚了?”
墨軒把手伸進懷裡摸著界尺,指腹壓著“衡”字。尺子涼絲絲的貼著心口,可心口是熱的——每次站在這個位置對著這麼多雙眼睛說話,心口都是燙的。“大人,俺想清楚了。動也得動,不動也得動——不動,免役法在益都縣就是廢紙。老百姓該出錢的出不起,該免的免不了,跟以前有啥區別?”
孫主事放下筆咳嗽了一聲。他的手指頭在本子上劃了一下——那兒記著墨軒剛才說的兩個試點。“小趙,你去了王家莊,張百萬的人肯定盯著你。你咋辦?”
墨軒從懷裡掏出那張清單——墨芸幫他一筆一筆整理出來的。紙頁疊得整整齊齊:田產看地契,屋舍看間數,牲口數頭,農具看好壞,人口數人頭。“俺一樣一樣查。有意見讓他來找俺,俺給他看底檔。”
錢主事把煙桿從嘴裡取下來,在桌腿上磕了磕。菸灰落在青磚地上,灰白色的,跟他的頭髮一個顏色。“小趙,你一個人查得過來?王家莊兩百多戶,你一家一家走?”
墨軒把手按在清單上。“俺不一個人查。王大力跟俺去——他手裡有刀能鎮場子。俺妹子在城裡幫俺摸底——張婆子在餛飩攤前頭蹲了二十年,誰家吃得起肉她門清;李瘸子在城牆根底下修了二十年鞋,誰的鞋底磨得慢誰家有錢他比里正還準;柳如煙在酒館櫃檯後頭記了五年賬,誰賒了多少酒請了多少客,一筆一筆都在上頭。三條線,摸出的數字對著看——兩邊對不上,就是有貓膩。”
陳清遠嘴角動了一下。他把鄉圖從桌上拿起來又看了一遍,手指頭在“王家莊”三個字上停了一下,又移到“李家溝”上頭。“就王家莊和李家溝了。王家莊先開,讓張百萬那邊沒時間做手腳。明兒一早出發,到了先查王德厚——他家娶媳婦辦了二十桌流水席,村子裡人都看見了。從這一戶入手,撕開一個口子。”
墨軒行了個禮,把鄉圖和清單疊好塞進懷裡。西樣東西貼著心口——界尺、鄉圖、清單、鹽稅案賬本抄本。一樣涼,一樣脆,一樣軟,一樣硬,可西樣東西都沉甸甸的。
後堂的會散了。六房主事陸續走了。
趙把總走過來,手按在墨軒肩膀上按了一下。手掌粗大,指節上全是老繭——那是握刀握出來的。“王家莊那些人不好對付,張百萬在州里有人,你得有心理準備。”“俺知道。謝趙爺。”
工房的周主事經過的時候拍了拍墨軒的胳膊,沒說話。劉主事走過來,先整了整袖子,壓低聲音:“趙師爺,王家莊有個王大善人——王德厚的族叔,每年祭孔都出錢。你要是動他的戶等,禮房這邊不好交代。”
墨軒看了他一眼。“劉爺,祭孔出錢那是積德。可免役法按戶等收錢——他有錢就多交,沒錢就少交。積德是積德,交稅是交稅。兩碼事。”
劉主事愣了一下,嘴角動了動,走了。
墨軒站在院子裡。石榴樹的葉子落了大半,幾隻麻雀在枝頭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的。他把界尺掏出來舉到陽光底下看——“慎”字只剩半個輪廓,“衡”字磨得發亮。周爺教他“慎”,他自己學會了“衡”。兩個字的筆畫在界尺上交叉著——一個磨沒了,一個磨亮了。沒了的不代表不存在,亮了的不代表不會碎。
明天,王家莊。
他在心裡頭把路線過了一遍:王德厚家→王有福家→王老倔家→大戶挨家挨戶走完。每一戶都看地契、數廂房、點牲口、記人口,跟舊冊子對著看。對不上的劃出來問清楚。問不清楚的記底檔。
路過錢主事的司戶房時,門虛掩著。從門縫裡能看見錢主事蹲在櫃子前頭翻冊子,地面上摞了好幾摞,黴味從門縫裡飄出來嗆鼻子。錢主事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他一眼,獨眼眯著,然後低下頭繼續翻——手裡的煙桿在鞋底上磕了磕。
墨軒沒進去。他知道錢主事在幫他找王家莊十年的舊冊子。每一本舊冊子都是一塊磚,砌在一起就是一堵牆。張百萬翻不過這堵牆。
推開刑房門,他把鄉圖鋪在桌上開始列王家莊的走訪清單。窗外起風了——秋天真的要深了。院子裡的枯葉被風捲起來,在青磚地上打著旋,沙沙響。他把出門的日子在心裡頭又默唸了一遍。他手裡那把界尺在光底下放著溫潤的光,上面“衡”字磨得發亮。明兒就得讓它派上用場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