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三日，午時。南市口。
墨芸從城隍廟出來以後首接去了南市。昨兒張婆子給了她一份名單，可不夠全——王家莊只說了一半，李家溝也只說了一半。今兒她得把另一半摸清楚。
餛飩攤前人不多。鍋裡的水咕嘟咕嘟滾著，張婆子正蹲在鍋邊洗碗，手泡在冷水裡頭，凍得通紅。她看見墨芸，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。
“丫頭又來了？坐。”
墨芸在長凳上坐下來，把本子掏出來。張婆子從鍋裡撈出一碗餛飩，擱在她面前。
“張婆，俺昨兒回去把您說的那些人整理了一遍。王家莊的王德厚、王有福、王老倔，李家溝的李德茂、李有福、李大山、李老栓。”她翻開本子，指著那一頁，“今兒俺想問問——除了這些人，還有沒有別的？比如張百萬家在王家莊有多少地？他家的佃戶都是誰？”
張婆子把碗擱在桌上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，在她對面坐下來。
“張百萬在王家莊的地，少說有兩千畝。他自己不種，租給佃戶種。佃戶有十幾家——趙老五、趙老六、王有田、李二狗……”她掰著手指頭數，數了七八個，然後停下來，“不過他家最值錢的不是地，是青州的鋪面。青州城西，棋盤街上，有三間鋪面，一年收租五十貫。”
墨芸把“青州鋪面三間，年收租五十貫”記下來，在底下劃了一道槓。棋盤街——她去過。李記雜貨鋪就在那條街上。那條街窄，兩邊的房子擠在一起，可不便宜。
“還有——”張婆子往前湊了湊，壓低聲音，“張百萬家在城外還有地。不在冊子上。”
墨芸的筆停了一下，筆尖戳在紙頁上。“不在冊子上？多少？”
“城南五里外，有一片地，三十畝，種高粱。地的主人是張百萬的管家，姓周，可實際上——交租子交給張家賬房。佃戶是趙老五。”張婆子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，又補了一句，“趙老五每五天來一次南市賣糧。後天逢集，他準來。”
墨芸把“城南五里外三十畝，掛在周管家名下，佃戶趙老五”這句話記下來，圈了又圈。她畫了個圈，又畫了個圈，兩個圈疊在一起，然後在旁邊加了一行批註——“不在冊子上。查到就是鐵證。”
“張婆，您咋知道這地是張百萬的？”
張婆子笑了，笑得臉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。“趙老五來我這兒吃餛飩，吃完了跟我聊。他說漏嘴了——“張老爺今年加租子了，從三成加到西成”。我問他“你不是租的管家的地嗎”，他說“管家的地也是張老爺的，交租子都是交給張家賬房”。”
墨芸把這些話記下來。趙老五，佃戶，種城南三十畝高粱地。交租子給張家賬房。加租子了，從三成加到西成。
“張婆，這條線索值了。”
張婆子擺了擺手，從鍋裡又撈了一碗餛飩，擱在桌上。“別誇。我賣餛飩二十年，啥人沒見過？有錢人來吃餛飩，加兩個蛋，吃完了嘴一抹就走。窮人來吃餛飩，不加蛋，連湯都喝得一滴不剩。二十年下來，我比縣衙的里正還清楚益都縣的底細。”
墨芸把餛飩吃完，站起來給張婆子鞠了個躬。
下一站，城牆根底下的李瘸子修鞋攤。
城牆根底下，李瘸子的小馬紮還在。木箱子開著，牆上掛著一串修好的鞋，風吹得晃晃悠悠的。李瘸子正低著頭釘鞋掌，錘子敲得叮噹響。
墨芸蹲在他旁邊，把本子掏出來。
“李叔，俺想問你個事。”
李瘸子手裡的錘子停了一下，抬起頭看了她一眼，又低下頭繼續釘鞋掌。錘子敲了兩下，叮噹叮噹。
“丫頭，你哥在核戶等，你幫他摸底——我聽張婆子說了。”他把鞋掌釘好了，把鞋擱在木箱子上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。“你想問啥？”
“俺想問——您修了二十年鞋，能不能看出來誰家真有錢，誰家裝窮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