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二日，巳時。司戶房。
墨軒推門進去的時候，錢主事正蹲在櫃子前頭翻舊冊子。地上摞了好幾摞，紙頁發黃，黴味嗆鼻子。錢主事聽見門響，頭也不抬，煙桿叼在嘴裡，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，在光柱裡頭飄著。
“錢爺，您這是幹啥？”
錢主事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灰，把煙桿從嘴裡取下來，在鞋底上磕了磕。菸灰落在地上，灰白色的。
“你不是要核戶等嗎？我把近十年的冊子都翻出來了。”他把一本冊子遞過來，翻開到某一頁，手指頭點著上頭一行字，“你看看這個——王家莊王有德，熙寧元年，上等戶；熙寧二年，中等戶；熙寧三年，下等戶。三年降了三等，可他家地沒少、人沒少、牲口沒少——你猜咋回事？”
墨軒把冊子接過去，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手指頭在三個數字上划著。
“有人幫他改了？”
“對嘍。他家跟里正是親戚，里正每年報戶等的時候，把他家的數字往下壓。”錢主事把煙桿叼回嘴裡，吸了一口，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，“上頭也不查——誰查？查了得罪人，不查省事。”
他把煙桿從嘴裡取下來，在鞋底上又磕了一下。
“小趙，核定戶等，最大的難處不是看不出真假，是看出來了你敢不敢改。你改了，就得罪人；得罪一個人不要緊，得罪一張網，你就麻煩了。”
墨軒把手伸進懷裡摸著界尺，指腹壓著“衡”字。
“錢爺，那俺就不改了？”
“改。可得有章法。”錢主事蹲下來，又從櫃子裡掏出一本冊子，翻開，指著上頭一行字，“你看這個——李家溝李德茂，熙寧元年，下等戶；熙寧二年，上等戶。一年升了兩等。”
墨軒想了想。“他當里正了？”
“對。當了里正，就有權了。有權了，就把自家的戶等往上調——上等戶交錢多，可他不在乎，因為他能從別處撈回來。”錢主事把冊子合上，拍了拍封面上的灰，“戶等這東西，看著是死的，其實是活的。誰管它，它就聽誰的。”
他把煙桿叼回嘴裡，走到櫃子前頭，把櫃門開啟。櫃子裡頭摞著更多的冊子，從地面摞到櫃頂，幾十本，上百本。有些冊子的封面都沒了，露出裡頭的線裝，線都朽了，一碰就斷。有些被蟲蛀了，紙頁上全是小窟窿，密密麻麻的。有些被水泡過，紙頁發皺，字跡糊成一團。
“小趙，你看看這些。”錢主事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來，椅子被他壓得吱呀響了一聲。“這是近十年的戶等冊、田產冊、稅賦冊。十年來，益都縣換了好幾個縣令，可管戶等的還是司戶房。我在這兒待了二十年，啥都見過。”
他把煙桿從嘴裡取下來，在桌上磕了磕。
“熙寧元年以前，戶等冊從來不變——定一次用三年。大戶高興，因為多報了地不會被發現；小戶不高興，可小戶沒人聽他們的。熙寧元年以後——也就是陳大人來了以後——開始每年核一次。可每年核，還是有人渾水摸魚。為啥？因為核戶等的吏員，跟大戶沾親帶故，或者收了大戶的銀子。他們不是不知道對錯，是不想得罪人。”
墨軒蹲下來，把一本舊冊子翻開。這本是熙寧元年的田產冊，上頭記著各戶的田畝數。他翻到張百萬那一頁——田產三千畝。再翻到王有德那一頁——田產五十畝。他拿筆在本子上記：熙寧元年田產冊，張百萬三千畝，王有德五十畝。
然後他翻開熙寧二年的戶等冊，對著看。張百萬——中等戶。王有德——下等戶。
他把兩本冊子舉到光底下，一左一右地比著看。左手是田產冊，右手是戶等冊。田產冊上說張百萬有三千畝地，戶等冊上說張百萬是中等戶。三千畝地的中等戶，就好比穿綢緞的人說自己穿的是補丁衣裳。
“錢爺，這兩本冊子對著看，就能看出貓膩了。”
錢主事把煙桿叼回嘴裡，靠在椅背上，煙霧從嘴裡頭冒出來，在光柱裡頭飄著。
“對。可十年前沒人這麼對過。為啥？因為沒人較真。較真就得罪人，得罪人就待不長。”他把煙桿取下來，拿菸嘴在桌上磕了磕，“你是第一個這麼較真的人。你那個師父——周瘸子——當年也較真，可得罪的不是大戶，是孫典史。結果腿被打瘸了，人被趕到檔案庫待了十年。”
墨軒的手指頭在紙頁上停了一下。周爺的腿——是孫典史打斷的？
“錢爺，周爺的腿……”
錢主事沉默了一會兒。他把煙桿從嘴裡取下來，在鞋底上磕了磕，動作很慢，一下一下的，菸灰落在地上，灰白色的，跟他的頭髮一個顏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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