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北宋小吏》第217章 蘇婉清的"密報"(1)

作者:築思者·2個月前

十月初十,巳時。城隍廟後殿。

墨芸一大早就來了。後殿還是老樣子,城隍爺的彩漆剝落了大半,左半邊臉是白的,右半邊臉是木頭色的,在從窗戶紙透進來的陽光裡頭顯得詭異,跟半邊人臉半邊鬼臉似的。香案上頭的香爐是空的,灰燼積了厚厚一層,風吹過來,灰飄起來,在光柱裡頭打著旋,跟下雪似的。

她坐在蒲團上,把本子從懷裡掏出來,翻開。在“免役法”那一頁,她從昨兒晚上哥說的那些話裡頭挑出重點,又整理了一遍——

“戶等核定:全縣幾千戶,按田產、屋舍、牲口、人口分上中下三等。上等戶多交免役錢,下等戶少交,特困免交。” “最難的地方:大戶瞞報。舊冊子上張百萬三千畝報了中等戶。里正幫大戶瞞,因為沾親帶故。” “哥先去王家莊和李家溝試點。” “俺的任務:摸清誰是真有錢,誰是假闊氣。”

寫完了,她擱下筆,等蘇婉清。

等了一炷香的功夫,蘇婉清來了。帷帽戴著,紗簾放下來,遮著臉。她進門就把帷帽摘了,額頭上有汗珠,鬢角的碎髮貼在臉上,被光柱裡頭的灰沾得灰撲撲的。她走到墨芸對面,在蒲團上坐下來,喘了兩口氣。

“墨芸,出事了。”

墨芸的手一下子攥緊了筆,指節泛白。“啥事?”

“不是出事了——是有動靜了。”蘇婉清往前湊了湊,聲音壓得低低的,低得跟蚊子叫似的,“劉知州昨兒晚上跟我爹吃飯,我偷聽了一耳朵。”

墨芸把筆尖點在紙頁上,等著。

“劉知州說,免役法是好事,可不能“一刀切”。大戶出多了,會鬧;鬧起來,新政就推不下去。所以得“因地制宜”——他說的“因地制宜”,就是大戶少出點,小戶多出點。”

墨芸的手頓了一下,筆尖戳在紙頁上,洇了一小團墨。墨汁在紙頁上暈開,圓的,黑的,跟一隻眼睛似的。

“這不就是讓窮人替富人掏錢?”

蘇婉清點了點頭,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,她拿袖子擦了一把。“就是這個意思。他還說,各縣核定戶等的時候,“靈活處理”。“靈活”兩個字,你自己品。”

墨芸把這幾句話記下來,字寫得飛快。寫完了,她把“靈活處理”西個字圈了起來,在旁邊加了一行批註——“劉知州說靈活處理,就是讓大戶少出錢,小戶多出錢。”

“那陳大人那邊咋辦?”墨芸抬起頭,筆還攥在手裡。

蘇婉清想了想,把帷帽擱在旁邊,紗簾垂下來,拖在地上。“我爹說,陳清遠這個人“不識時務”。劉知州不喜歡他,可也動不了他——陳清遠在京城有人。他當年在翰林院待過,有幾個同年還在。所以兩邊就耗著。”

墨芸把“陳清遠在京城有人”這句話圈了起來,在底下劃了一道槓。她又加了一行——“蘇婉清說,陳大人在翰林院有同年。劉知州動不了他。”

“還有——”蘇婉清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,遞給墨芸。紙頁疊成方勝,邊角折得整整齊齊。“張百萬這兩天在青州,跟劉知州的管家吃了兩頓飯。我偷聽我爹跟我娘說話,我爹說他們在商量啥,具體的不清楚,可肯定跟免役法有關。”

墨芸把紙接過去,展開。上頭是蘇婉清的字跡,端端正正的小楷,寫著——“十月初八、初九,張百萬在青州與劉知州管家吃飯。所談不詳,疑與免役法有關。”

她把紙上的內容抄到本子上,在“張百萬”三個字底下又劃了一道槓。

“婉清,你知道張百萬跟劉知州管家在商量啥不?”

蘇婉清想了想。“我猜——張百萬想讓劉知州給陳大人施壓,把全縣的戶等壓下來。這樣他家的戶等就不用調了,還是中等戶。”她頓了頓,“不過劉知州是個老狐狸,他不會明著幫張百萬。他會“拖”。拖字訣——拖到年底,戶等冊子報不上去,責任是陳大人的。到時候劉知州再說“益都縣辦事不力”,把陳大人調走,換一個聽話的來。”

墨芸把這句話記下來,在“拖”字上圈了一個圈,又圈了一個圈。兩個圈疊在一起,跟連環扣似的。

“蘇婉清,我爹還說了一句話,我沒太聽懂,可我記下來了。”蘇婉清往前湊了湊,聲音壓得更低了,低得只有墨芸能聽見,“劉知州說——“免役法要是辦好了,錢袋子歸州里;辦砸了,罵名歸朝廷。””

墨芸把這句話記下來,唸了一遍,又唸了一遍。

“這就是……好處自己拿,黑鍋別人背?”

蘇婉清點了點頭。“大概是這個意思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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