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芸站起來，拍了拍裙子上的灰。蒲團上坐了太久，腿麻了，她晃了一下，扶著牆站穩。
“婉清，你還得幫我盯著。劉知州那邊再有啥動靜，馬上告訴我。”
蘇婉清也站起來，把帷帽戴上，紗簾放下來，遮住了臉。隔著紗簾，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悶。
“中。我爹那邊，我能偷聽到的，都告訴你。”
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後殿，推開門，外頭的陽光刺眼。城隍廟門口的青磚地被太陽曬得發燙，熱氣往上冒，把遠處的景物扭曲成一團。墨芸把手搭在額頭上，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。南市的方向，張婆子的餛飩攤該支起來了。
“我去南市。”墨芸說。
“我去找我爹，看看今天還有沒有新的。”蘇婉清說完，轉身往州衙的方向走了。帷帽的紗簾在風裡頭飄著，白花花的，跟一朵雲似的。
墨芸往南市走去。路上她把本子掏出來，把蘇婉清剛才說的話又看了一遍——“靈活處理”“因地制宜”“拖字訣”“好處自己拿，黑鍋別人背”。每一句都是刀。劉知州在州衙裡頭喝茶的時候，不知道他那幾句話會被一個十六歲的女孩記在本子上。他不知道那個本子，總有一天會變成壓在他身上的一座山。
南市口，張婆子的餛飩攤己經支起來了。鍋裡的水咕嘟咕嘟滾著，熱氣往上冒，把頭頂的布棚子燻得溼漉漉的。張婆子拿勺子攪了攪鍋，看見墨芸，招了招手。
“丫頭，過來。”
墨芸走過去，在攤子前頭的長凳上坐下來。張婆子從鍋裡撈出一碗餛飩，擱在她面前，碗底磕在桌板上，咚的一聲。
“吃。”
墨芸把本子掏出來，擱在桌上。“張婆，俺想問你點事。”
張婆子在她對面坐下來，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。“你那個免役法的事兒？昨兒你哥來南市買豆秸，我問他了。他說要核戶等。”
墨芸愣了一下。“我哥來南市了？”
“昨兒下午。你哥買豆秸，我問他青苗法收尾咋樣了，他說回收八成。我問下一步幹啥，他說免役法，要核戶等。”張婆子從鍋裡又撈了一碗餛飩，擱在自己面前，沒吃，拿勺子攪著，“丫頭，核戶等可不是小事。你哥一個人扛得住不？”
“扛得住。”墨芸把本子翻開，“可俺得幫他。張婆，您賣餛飩賣了二十年，益都縣誰家有啥底細，您知不知道？”
張婆子想了想，把手在圍裙上又擦了擦。她的手指頭粗，關節大，指甲縫裡嵌著蔥花和麵粉，洗不掉的——那是二十年揉麵剁餡留下來的。
“王家莊最有錢的是王德厚。可他不露富——穿著補丁衣裳，家裡藏著幾百貫。第二是王有福，看著闊氣，其實欠了一屁股債——他兒子賭錢，輸了不少。第三是王老倔，窮，可他嘴硬，誰說他是窮戶他跟誰急。”
墨芸把這些記下來，字寫得飛快。寫完了，她抬起頭。
“張婆，您咋知道王德厚家裡藏著幾百貫？”
張婆子笑了，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，臉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，被鍋裡的熱氣燻得發紅。
“他隔三差五來我這兒吃餛飩，每次都加兩個蛋。加得起蛋的人，能是窮戶？再說了，他兒子上個月娶媳婦，辦了二十桌，流水席吃了三天。窮戶辦得起？”
墨芸把“加兩個蛋”西個字記下來，嘴角翹了一下。
“張婆，您這是……從餛飩裡看出門道來了？”
“那可不。”張婆子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，端起餛飩碗喝了一口湯，“一碗餛飩里加不加蛋，就是貧富的分水嶺。你記著，丫頭，這比啥冊子都準。”
墨芸把這些話全記下來了。寫完了，她把本子合上，塞進懷裡。
“張婆，那李家溝呢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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