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……那後來呢?”
“後來周瘸子就去了檔案庫。一個人在檔案庫待了十年。他嘴上不說,可我知道,他那十年是在等。”錢主事把煙桿擱在桌上,站起來,走到窗戶邊上,看著外頭的石榴樹。“等你來。”
墨軒蹲在地上,手裡頭攥著那本舊冊子,攥得指節泛白。
“等俺?”
“對。等你長大,等你進縣衙,等你有本事查清楚孫典史的案子。”錢主事轉過身,靠在窗戶上,“周瘸子說——不,周爺說,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,就是沒把孫典史扳倒。他把自己那把界尺送給了你,就是希望你替他完成他沒完成的事。”
墨軒把手伸進懷裡,把界尺掏出來。界尺上的“慎”字磨得快平了,“衡”字磨得發亮。他把界尺舉到光底下,看著那兩個字的殘痕。
周爺等了十年。
他把界尺塞回懷裡,站起來。腰板挺得首首的,跟衙門裡頭站堂的時候一樣。
“錢爺,那鹽稅案——孫典史的私賬,俺從青州拿回來了。登州鹽場,三年分送劉知州、張百萬五千貫。每一筆都清清楚楚。”
錢主事的煙桿掉在桌上。他低頭看了一眼,沒撿。
“你——拿到了?”
“拿到了。藏在家裡的炕洞裡。”
錢主事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石榴樹葉子又落了幾片,久到司戶房牆角的蜘蛛又織了一小截網。他把煙桿撿起來,叼回嘴裡,吸了一口,煙霧從鼻孔噴出來,在光柱裡頭飄著。
“藏好。這東西是刀。拿在你手裡,能砍死人。可你要是拿不好,它也會傷著你。”
“俺知道。”
錢主事從櫃子裡又搬出一摞冊子,擱在桌上。這摞冊子跟剛才那摞不一樣——封面上全都標著同一個字:“密”。他壓低聲音,獨眼眯著。
“這是十年前戶等核定的底檔。周瘸子當年被趕到檔案庫以後,他把登州鹽場的舊賬和戶等核定的底檔放在一起了。他說,總有一天會有人來看。你拿回去,跟青州拿回來的賬對著看——鹽場黑賬上的西千五百貫,在戶等核定裡全都體現在某些人的優惠上。誰收了錢,誰的好處就在戶等冊上。”
墨軒把幾本冊子翻開,手指頭在“王大戶”“李員外”“張百萬”等幾個名字上划著。十年了,紙頁發黃、起毛,上頭的字有的模糊了,可“上等戶”“中等戶”幾個大字,還清清楚楚。
他把這幾本冊子搬到一邊,又從櫃子裡搬出熙寧西年的——也就是今年的。今年的田產冊上,張百萬還是三千畝,王大戶八百畝。可戶等沒核。
“錢爺,俺把這些搬回去看。”
“搬吧。看仔細了。”
墨軒把幾十本冊子摞成三摞,抱在懷裡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走到門口的時候,錢主事叫住他。
“小趙。”
墨軒回頭。
“你記著——戶等冊上的每一個數字,都是人命。你往上調一戶,那戶人一年可能多交幾貫錢。你往下調一戶,那戶人一年可能少交幾貫錢。幾貫錢在你手裡是個數字,在他們手裡是一年的嚼頭。”他把煙桿從嘴裡取下來,指著墨軒懷裡那摞冊子,“你手裡的不是冊子,是百姓的身家性命。你掂量著辦。”
墨軒站在門口,晨光從門外照進來,把他臉上照得一明一暗。
“錢爺,俺記著了。”
他抱著幾十本冊子走出司戶房。陽光照在冊子上,紙頁在風裡頭嘩啦嘩啦響。懷裡的冊子沉甸甸的,幾十本,每一本都是人命。他想起錢主事說的話——“戶等冊上的每一個數字,都是人命。”
。辦著量掂他。行
。子葉了落樹榴石外窗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