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軒想了想。周賬房確實在張百萬手下做事，可他是個賬房先生，不是打手。張百萬再橫，也不敢在戶等核定期間明目張膽地找王德厚麻煩——那不是自投羅網嗎。可暗地裡的小鞋——斷了賒賬、漲了租子、刁難牲口的草料——這些事張百萬做得出來。
“王叔，您家的地不掛在張百萬名下吧？”
“不掛。俺的地是俺的。”
“那就好辦。您的戶等是俺核的，有底檔在縣衙。誰要是因為戶等的事找您麻煩，您來找俺。”墨軒從本子上撕下一小片紙，在上頭寫了幾個字——“王德厚，上調一等，有證。趙墨軒。”他把紙片遞過去。“這個收好。有人找麻煩，拿出來給他看。”
王德厚接過紙片的時候手指頭還在抖，可他把紙片疊得整整齊齊的，塞進棉襖的暗兜裡——暗兜在棉襖裡層，貼著肉的地方。這是一個怕慣了的人存重要東西的習慣。
墨軒跟王大力走出王德厚家，往下一家走。走過村中間的巷子，兩邊的人家門口都有腦袋縮回去——老百姓在家門口偷看，看見他們過來就縮回去了。巷子裡頭安安靜靜的，只有墨軒和王大力的腳步聲。陽光從屋簷中間照下來，在地上印出一條一條的光帶，光帶裡頭飄著細細的灰塵。王大力走在前頭，步子大，每一步都踩得實在。走了半條巷子，他回過頭來。
“趙師爺，你說周賬房回去以後，張百萬會咋辦？”
“先罵，再想招。收買不成就施壓，施壓不成就拖——拖到京城的信到了，看誰先撐不住。”
王大力哼了一聲，把手從刀把上挪開，在衣服上蹭了蹭。“他要是來硬的，俺這把刀不是擺著看的。”
“別來硬的。來硬的就中計了。他巴不得咱先動手。”
王大力想了想，點了點頭。他不聰明，可他信墨軒。墨軒說別動手，他就不動手。他把刀把上的手鬆了松，繼續往前走。
午時到了王有福家。王有福穿著綢緞袍子，站在門口，臉上堆著笑。那笑跟周賬房的笑一樣——嘴角翹著眼睛沒笑。綢緞袍子是藍色的，料子是不錯，可洗得發白了，袖口磨出了毛邊。墨軒心裡己經有個底——張婆子說他是穿綢緞的欠債人。一件綢緞袍子穿了三年，洗白了也捨不得扔，因為這是他撐門面的唯一一件好衣裳。
墨軒在院子裡看了一圈。院子比王德厚家大了不少——五間磚瓦房，院牆高，院子鋪著方磚，方磚的邊角碎了不少，碎渣子堆在牆角沒掃。可院子裡空蕩蕩的。牲口只有一頭驢——瘦驢，毛色暗淡，肋巴骨一根一根的。雞五六隻，在院子裡頭刨土，瘦得跟柴火似的。農具擱在牆角，一把鋤頭一把鐮刀，鋤刃捲了口，鐮刀生了鏽。院角堆著幾捆秫秸，秫秸捆得鬆鬆垮垮的，風一吹就散了幾根。
“王叔，您家幾口人？”
“八口。”
“地呢？”
王有福猶豫了一下。他的手在綢緞袍子上蹭了蹭——這個動作跟他穿補丁衣裳的身份不搭。“五十畝。”
墨軒翻開舊冊子。舊冊子上也寫了五十畝。他從屋前走到屋後數了數牲口——一頭驢，五六隻雞。沒有牛，沒有騾子。五十畝地沒有牛——要麼僱牛耕，要麼人力拉犁。僱牛耕一天三十文，五十畝地從頭耕到尾得好幾天。人力拉犁——八口人裡頭去掉老的少的，能下地的最多西個人，西個人拉犁拉五十畝地，肩膀上的皮也得磨爛。
墨軒心裡越來越清楚了——王有福這一身綢緞，是假闊氣。五十畝地是真的，可沒牲口、沒餘糧、沒別的進項。舊冊子上寫五十畝——不調。他把五十畝記在冊子上，維持原先的等級。
王有福臉上堆著的笑僵了一下，然後笑得更大了。大得有點過了——嘴唇咧得快到耳朵根了，露出裡頭的黃牙。“趙師爺，那俺家……不調？”
“不調。”
王有福的肩膀塌了下去。不是失望塌的——是鬆了氣塌的。他怕被上調，上調了多交錢他拿不出來。那件綢緞袍子在肩頭上抖了兩下，袖子垂下來，袖口的毛邊在風裡頭飄著。
從王有福家出來，墨軒跟王大力繼續走。下午去了一戶又一戶。王德厚上調一等；王有福不動；王老倔——家徒西壁，土坯房一間倒了一面牆，用秫秸簾子擋著，風從簾子縫裡灌進去呼啦呼啦響。院子裡啥都沒有——連雞都沒有。王老倔坐在門口的石頭上曬太陽，棉襖上的補丁摞了五六層，補丁顏色從灰到藍到黑，啥顏色都有。看見墨軒，站起來，也不知道說啥，就鞠了個躬，躬得很快，跟雞啄米似的。墨軒在心裡頭記：下等戶，不調。
還有十來戶是一戶戶走下來的。有真有假，有富的也有不富裝富的。到了一家姓劉的人家，男人說三畝地、一頭牛。墨軒走到牛棚前頭看了看——老黃牛趴在棚子裡，嘴在反芻，慢慢地嚼著。墨軒蹲下來掰開牛嘴看了看牙口——老牛，牙都磨平了一大半，門牙只剩半截，嚼草都費勁。這種老牛值不了幾個錢，拉到集上也賣不出價。不調。
又到了一戶姓孫的人家，男人在院子裡劈柴，斧頭舉得高高的，劈下去咔嚓一聲，木柴裂成兩半。院子裡堆著一大堆劈好的柴火，碼得整整齊齊的，跟一堵牆似的。墨軒在院子裡看了一圈——三間磚瓦房，院子大，角落拴著一頭騾子。騾子毛色烏黑髮亮，蹄子上釘的掌是新打的，蹄鐵還亮著。雞窩裡養著二十多隻雞，公雞母雞混著養，雞群裡頭還有幾隻烏骨雞——烏骨雞比普通雞貴三成。舊冊子上寫八畝地中等戶。墨軒在本子上加了幾筆——孫家，房三間磚瓦，騾一頭，雞二十餘，上調中等戶至接近上等。
走了十幾家的時候，天己經擦黑了。太陽落到西邊的山頭後頭去了，天邊燒著一片紅霞，紅裡頭帶著紫，跟灶膛裡燒紅的炭似的。村子裡的煙囪開始冒煙——家家戶戶開始做晚飯了。炊煙在半空中飄著，白濛濛的，被晚風一吹斜成了一排。空氣裡頭有熬粥的味道、炒菜的香味、燒乾柴的焦味。狗在巷子裡頭跑來跑去，追著一隻花貓，花貓躥上牆頭，回頭喵了一聲。
墨軒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停下來。石碾子上蹲著一隻黑貓，貓眼睛在暮色裡頭髮著綠光。他把本子上記的王家莊戶等複核整理了一遍——十五戶，上調三戶（王德厚、孫家、另一戶把地掛在親戚名下的劉家），維持十戶，下調兩戶（兩戶確實破落了的人家）。王家莊的底細摸了大半，最大的發現是——除了張百萬家以外，大多數大戶的瞞報空間有限。有些人多報了幾畝地防查，有些人少寫了幾畝想省稅，差不太多。真正大頭的是張百萬那掛在別人名下的地。
王大力蹲在旁邊嚼乾糧。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粗布口袋，解開系口的繩子，拿出兩塊餅子——雜糧餅子，摻了豆麵的，顏色發暗。他遞了一塊給墨軒。墨軒接過去咬了一口——餅子涼了，硬邦邦的，嚼著硌牙。可忙了一天，涼餅子也是好東西。王大力把水囊遞給他。水是涼的，帶著葫蘆殼的味道，從嗓子眼流下去涼絲絲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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