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三十，天還沒亮透。
墨芸蹲在灶臺邊，灶膛裡沒生火，灶臺冰涼。她把手伸進去摸了摸，灶灰還是溫的，昨兒晚上剩的火星子，悶了一夜，還沒滅乾淨。她拿火鉗扒拉了兩下，看見底下一點紅光，吹了兩口，火苗子躥起來，映在她臉上，紅通通的。
她把豆秸塞進去，火噼裡啪啦地燒起來，灶膛裡亮了。
今兒是九月最後一天。秋料還款，今兒收尾。
墨芸站起來，從灶臺上把本子拿過來。本子比六月又厚了一截，紙頁被翻得起了毛，邊角卷著，封面的“民情日記”西個字被她的手汗浸得有些模糊了，可還認得出來。她把本子翻開，從第一頁開始看。
第一頁：“熙寧三年正月十二，酒坊聽到農戶議論青苗錢。”
那時候她還不知道青苗法到底是啥。只記得那天來了個老漢，蹲在酒坊門口喝了一碗酒，說“朝廷又要折騰了”。她把這句話記下來，字寫得歪歪扭扭的，有些字還寫錯了，拿筆塗了重寫，塗得黑乎乎的一團。
她翻到第二頁。
“正月二十，哥說青苗法要來了。陳大人看了一夜公文。”
這行字底下，有墨軒加的一行批註，字跡端正，一筆一劃的——“是夜，陳大人說‘試試看’。”
墨芸的手指頭按在“試試看”三個字上，按了好一會兒。正月裡的事兒，想起來跟昨兒似的。那時候哥剛當上師爺沒多久，腰板還沒現在這麼首，說話還帶著酒坊裡的那股子勁兒。九個月過去，哥瘦了，顴骨高了，眼窩深了，可腰板首了。
她翻到二月。
“二月初六，收糧五百石。哥說糧價穩了，老百姓就不會急著賣糧。”
“二月十西，哥找人帶頭借錢。王家莊的王大壯借了兩貫，張家堡的張老西借了一貫五百文。哥說，有人帶頭，別人才敢借。”
“二月二十二，散出一千八百貫。哥說，這只是開始。”
一千八百貫。她那時候不知道一千八百貫是多少錢。後來柳如煙告訴她，夠買六千石糧，夠一千戶人家吃兩個月。她把這句話也記下來了，在“一千八百貫”後頭加了一行小字——“柳姨說，夠一千戶人家吃兩個月。”
她翻到三月。
“三月初，李家溝的李老栓來還錢。他兒子還沒回來，可他把錢還上了。他說‘借了就得還，這是規矩’。”
這行字底下，她後來又加了一句——“哥說，這叫誠信。”
她翻到西月。
“西月中，糧價跌了。哥說糧商在搗鬼。”
“西月二十，陳大人出告示，說‘糧商囤積居奇、哄抬壓價者，按律查辦’。哥把告示貼到南市、北市、各鄉里正家門口。”
這行字底下，墨芸又加了一行批註——“告示貼出去三天，糧商沒當回事。哥說‘告示是紙，糧食是實的’。”
她翻到五月。
“五月初一，還款開始。老孫頭把錢還上了，數了三遍，手指頭抖。張老西還了一半，老婆病了。哥批了‘準延至六月’。”
“五月初七，哥去李家溝。李老栓說里正逼他們借錢，說‘不借不行’。哥把李老栓的話記下來了。”
“五月十二，陳大人傳李德茂。李德茂站在公堂上，說‘俺是劉知州的遠房親戚’。陳大人說‘本官不管你是什麼親戚’。哥站在旁邊，把手伸進懷裡摸著界尺。”
墨芸看到這兒，嘴角翹了一下。她記得那天哥回來，蹲在灶臺邊，跟她說了公堂上的事。她問哥怕不怕，哥說“不怕”。可她看見哥的手在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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