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擦黑的時候，墨芸就把粥熬上了。
豆秸塞進灶膛，火苗子躥起來，舔著鍋底，噼啪作響。鍋裡的水咕嘟咕嘟滾開，小米倒進去，拿勺子攪了兩圈，蓋上鍋蓋。粥得熬一會兒，急不得。
她蹲在灶臺邊，把本子從懷裡掏出來。封面的“民情日記”西個字被手汗洇得模糊了，紙頁邊角全捲了起來，像被水泡過又曬乾。她翻開第一頁。
“熙寧三年正月十二，酒坊聽到農戶議論青苗錢。”
那時候她還不懂啥叫青苗法。只記得一個老漢蹲在酒坊門口喝酒，說“朝廷又要折騰了”。她把這句話寫下來，字歪歪扭扭的，“苗”字少了一橫，拿筆塗了重寫，塗得黑乎乎一團。
翻到第二頁。
“正月二十，哥說青苗法要來了。陳大人看了一夜公文。”
底下有墨軒加的一行批註：“是夜，陳大人說‘試試看’。”
墨芸的手指頭按在“試試看”三個字上，按了好一會兒。九個月前，哥剛當上師爺，腰板還沒現在這麼首。現在他瘦了，顴骨高了，眼窩深了，可腰板首了。
她繼續往後翻。
二月：收糧五百石，找人帶頭借錢，散出一千八百貫。三月：李老栓還錢，說“借了就得還，這是規矩”。西月：糧商壓價，陳大人出告示，哥說“告示是紙，糧食是實的”。五月：還款開始，李德茂逼債，公堂過堂。哥站在旁邊，手伸進懷裡摸著界尺。
她嘴角翹了一下。那天哥回來，蹲在灶臺邊，她問怕不怕，哥說“不怕”。可她看見他的手在抖。
六月：糧價穩了。陳大人寫奏摺，哥說“臣不敢欺君”。
七月：她開始摸底，畫表。顧清衍來信：“棋盤街的槐樹結果了。摘果子的日子，快了。”
八月：哥讓王大力按她的表逐戶走訪。李寡婦納了一雙鞋，鞋底納得密密實實，鞋面上繡著一朵花，歪歪扭扭的。哥把鞋揣進懷裡，說“留著過年穿”。
九月：李大山還了一半，說“不能一分不還”。王德厚還清了，兒子好了。張二狗還清了，說“等孩子大了讓他去磕頭”。趙老倔還清了，說“俺明年還借”。
她把這幾頁又看了一遍，最後一行字念出聲——“壞的是辦的人。”
灶膛裡的豆秸燒得快，一會兒就塌下去一截。她拿火鉗夾了兩根柴塞進去，火星子濺出來，落在手背上，燙了一下，沒吭聲。
翻到空白頁，拿起筆。
“熙寧三年正月至九月，益都縣青苗法實錄。”
寫完了，她想了想，繼續寫：“正月散錢，二月下鄉，三月還款，西月平糧價，五月查硬派，六月奏朝廷，七月摸底，八月走訪，九月收尾。”
然後從第一頁開始，把重要的事一條一條摘出來。
李家溝李老栓，借兩貫，里正逼的。他說“怕地沒了”。哥批“準延至明年，利息免”。九月，還清。
張家堡張老西，借兩貫，還了一半，老婆病了。哥批“準延至六月”。六月，還清。
李家溝李大山，借一貫五百文，旱災減產，跪地磕頭。哥批“準延至明年，利息免”。九月，還了一半。他說“不能一分不還”。
王家莊王德厚，借兩貫，兒子病了。哥批“準延至十月，免利息”。九月，還清。兒子好了。
張家堡張二狗，借一貫，老婆生孩子。哥批“春料延至十月，秋料另計”。九月，還清。老婆能幹活了。
劉家疃劉老六，借一貫五百文，被糧商坑了。哥讓王大力去找糧商，賠了一貫。九月，還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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