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芸的筆頓了一下。“哥，那你說，王相國知不知道底下人是咋辦事的？”
墨軒從懷裡掏出界尺，舉到灶火前頭。界尺上的“衡”字磨得發亮。
“陳大人的奏摺遞上去了。王相國能不能看見，看見了管不管，那是朝廷的事。咱能做的，就是在益都縣這一畝三分地上，把好事辦好。”
墨芸在底下劃了一道槓。
“哥，你這一年多，累不累？”
墨軒把手伸進灶膛烤了烤。“累。可值了。”
墨芸低下頭寫——“累，可值了。”寫完抱緊本子，眼眶紅了，沒讓淚掉下來。
火苗子又躥了一下。鍋裡的粥又滾了，咕嘟咕嘟的。墨芸拿勺子攪了攪，蓋上鍋蓋。
墨軒站起來，走到門口。月亮升到半空中，照在院子裡的石榴樹上。果子摘了大半，枝條首起來了。風吹過來，葉子嘩啦嘩啦響，幾片落葉在月光底下飄著。
“芸兒，青州那邊，顧清衍來信了沒？”
墨芸從本子裡抽出三張紙，攤在灶臺上。
第一張：“棋盤街的槐樹開花了。落下的那片葉子，在第捌頁。”
第二張：“棋盤街的槐樹結果了。摘果子的日子，快了。”
第三張：“摘果子的日子，到了。”
墨軒走回來，蹲下，把三張紙看了一遍。手指頭按在“到了”兩個字上。
“嗯。到了。賬本找到了。”
“那姓馬的賬本里，到底記了啥？”
墨軒從懷裡掏出陳清遠給的那張紙條，展開。紙條被汗浸得潮了，字跡淡了，可“孫義經手，三千貫，分送劉知州、張百萬”還看得清。
“記了這些。誰送了多少錢，誰收了多少錢，一筆一筆，清清楚楚。”
墨芸接過去湊到灶火前頭看，然後還回去，在本子上把那行字抄了一遍，底下劃了兩道槓。
“哥，那劉知州會不會找麻煩？”
墨軒把紙條疊好塞進懷裡。“會。可咱不能因為怕找麻煩就不辦了。孫典史的案子拖了一年多，姓馬的賬本是最後一張底牌。拿到賬本，案子就能結。”
墨芸合上本子塞進懷裡。“哥，俺跟你去青州。”
墨軒看了她一眼。“中。你跟著。可有一條——”
“到了青州，跟在哥後頭，別亂走。”墨芸嘴角翹了一下，“哥，你都說第十一遍了。”
墨軒伸手在她頭上彈了一下。“第十一遍了你還記不住。”
墨芸揉了揉額頭，笑了。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。墨軒也笑了，臉上的疲憊少了一半。
外頭傳來梆子聲，二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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