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一，天剛亮，墨芸就醒了。
手伸到枕頭底下摸本子，本子還在，紙頁涼絲絲的。她把手抽出來，在被子裡頭捂了捂，又伸進去摸了一下——這是她的習慣，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摸本子，確認沒丟。
灶間裡，墨軒己經在生火了。他把豆秸塞進灶膛，火苗子躥起來，映在他臉上。灶臺上的粥是昨晚上剩的，稠了，凝成一塊，拿勺子攪開了，熱氣往上冒。
墨芸走進來，本子抱在懷裡。
“哥，今兒不是後日才走？你咋起這麼早？”
“去縣衙把秋料的賬結了。昨兒還有幾戶沒對完。”墨軒把粥盛出來，兩碗，擱在灶臺邊上。“吃了飯，你去找柳姨。把本子上的東西再整理整理，登州鹽場那一段，讓她幫你看看有沒有漏的。”
墨芸點了點頭，端起碗喝粥。粥稠，她拿勺子攪了攪，碗底凝的那層皮化開了，混在粥裡頭，稠得跟漿糊似的。
喝了兩口，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哥，顧清衍那封信，俺要不要給柳姨看？”
墨軒想了想，把手伸進懷裡摸著界尺。
“給。她比你精，能看出你看不出來的東西。”
墨芸把這句話記在本子上，在“顧清衍”三個字底下劃了一道槓。
吃完飯，墨軒換了身乾淨的青布長衫——不是新的，洗得發白了，袖口磨出了毛邊，可腰板一挺，看著精神。他把銅腰牌別在腰裡，界尺揣進懷裡，兩把尺子挨著放，涼絲絲的，貼著心口。
墨芸蹲在灶臺邊，把本子翻開，從第一頁開始看。不是看內容，是看頁碼——她得確認每一頁都在，每一頁都沒被人動過。翻完了，她把本子合上，塞進懷裡，拍了拍。
“哥，走吧。”
“去哪兒？”
“你不是去縣衙？俺去南市。順路。”
兄妹倆一前一後出了門。巷口的槐樹葉子黃了大半，地上鋪了一層，踩上去沙沙響。晨風從巷口灌進來，帶著涼意，吹得墨芸的碎髮貼在臉上。
走了幾步，墨軒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。
墨芸站在門口，本子抱在懷裡，對他擺了擺手。
“哥，早點兒回來。”
“中。”
他轉過身，往縣衙走去。腰牌沉甸甸的，界尺涼絲絲的。晨光從東邊照過來，把巷子染成金色。他的影子投在地上，又細又長。
墨芸站在門口，看著他走遠。走到巷口的時候，他停下來，跟一個蹲在牆根底下的老漢說了幾句話——那老漢她認得，是王家莊的王有福，今年也借了青苗錢，還上了。王有福站起來，給墨軒鞠了個躬，躬得很深。
墨軒扶了他一把，說了句啥，王有福笑了，笑得臉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。
墨芸在本子上寫——“十月初一，哥去縣衙結賬。巷口碰見王有福，王有福給他鞠了個躬。哥扶了他一把。”
寫完了，她把本子合上，塞進懷裡，往南市走去。
南市口，張婆子的餛飩攤己經支起來了。鍋裡的水咕嘟咕嘟滾著，熱氣往上冒，把頭頂的布棚子燻得溼漉漉的。張婆子拿勺子攪了攪鍋，看見墨芸，招了招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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