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，墨軒就醒了。
手習慣性地伸到枕頭底下摸界尺。界尺涼絲絲的，“慎”字磨得快平了，“衡”字也磨出了痕跡。他把界尺攥在手裡頭，攥了好一會兒，才塞進懷裡。
外頭己經有人聲了。墨芸在灶間忙活，鍋碗瓢盆叮噹響。
他起來，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，把銅腰牌別在腰裡，界尺揣進懷裡，陳清遠的信也揣進懷裡。兩把尺子，一封信，挨著放，貼著心口。
走到灶間，墨芸己經把粥盛出來了，兩碗，擱在灶臺邊上。桌上還擱著油紙包和酒壺，收拾得整整齊齊。
“哥，吃飯。”
兄妹倆蹲著喝粥，誰都沒說話。粥燙，吹一口喝一口。
喝完了，墨芸把碗洗了，擱在灶臺上。她把本子從懷裡掏出來，翻了翻，又塞回去。把油紙包夾在胳膊底下，酒壺拎在手裡。
“走吧。”
墨軒點了點頭，把門關上，門閂插上——得插兩道，一去好幾天，屋裡頭沒人。
兄妹倆一前一後出了門。巷口的槐樹葉子落了大半，地上鋪了一層，踩上去沙沙響。晨風從巷口灌進來，帶著涼意，吹得墨芸的碎髮貼在臉上。
走到巷口，墨軒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。院子裡的石榴樹在晨光裡頭站著，枝條首首的，果子摘光了，只剩葉子，黃的，紅的，在風裡頭晃。
他轉過身，往北門走去。
北門外，老槐樹底下，王大力己經等著了。他牽著一頭驢，驢背上馱著兩個褡褳，鼓鼓囊囊的。他看見墨軒和墨芸，把手按在刀把上，點了點頭。
“走吧。”
三個人往北走了。晨光從東邊照過來，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，又細又長。
走了半里地，墨芸回頭看了一眼。益都縣的城牆在晨光裡頭站著，灰撲撲的，城牆上的燈籠還在晃。她把手伸進懷裡摸著本子，本子沉甸甸的，貼著心口。
她想起柳如煙說的話——“你哥在縣衙裡頭辦，你在外頭摸底。你們兄妹倆，一個在明，一個在暗。”
她轉過身，跟上墨軒的腳步。
遠處的莊稼地裡頭，一個人影蹲在高粱地邊上，灰布短褐，斗笠壓得低低的。他看見三個人往北走了，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土，跟了上去。
三角眼眯了一下，嘴角往下撇了撇。
他從袖子裡頭摸出那把短刀，刀鞘磨著布料，沙沙沙。
然後又把刀塞回去，跟在他們後頭，不遠不近。
走到晌午，太陽昇到頭頂，暖洋洋的。路兩邊的莊稼地收了大半，有的地裡頭還堆著麥垛，金黃金黃的，在陽光底下泛著光。
墨芸走得腿軟了，腳底板疼。她沒吭聲，咬著嘴唇，跟在墨軒後頭。
墨軒回頭看了她一眼，停下來。
“歇會兒。”
三個人在路邊的老槐樹底下坐下來。王大力把驢拴在樹幹上，從褡褳裡掏出水囊，遞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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