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哥，俺跟你去？”
墨軒走到門口，手搭在門框上，回頭看了她一眼。晨光從門外照進來，把他半邊臉照得發亮，半邊臉藏在暗處。腰牌在光裡頭泛著黃光，銅的，涼絲絲的，可被晨光一照，看著跟金的似的。
“不用。你在家把鹽場的賬再抄一份，備著。”
墨芸點了點頭，把本子翻開，準備記。
“哥，新法——免役法，是幹啥的？”
墨軒想了想，把手伸進懷裡掏出界尺，舉到晨光底下看了看。界尺上的字在晨光裡頭清清楚楚——“慎”只剩半個輪廓，“衡”還全，可也磨出了痕跡。
“不知道。可“新法”兩個字，這半年多咱見了好幾回了。青苗法、免役法，都是王相國在京城寫的旨意。”他把界尺塞回懷裡，指腹壓著“衡”字，“旨意是好的，可到了底下是啥樣，得看了才知道。”
他走了。
晨光從巷口灌進來，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磚地上，又細又長。走到巷口的時候，他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。院子裡的石榴樹在晨光裡頭站著，果子摘了大半，枝條首起來了，不像前幾個月那樣沉甸甸的。灶間的窗戶紙上映著墨芸的影子，蹲在灶臺邊，本子攤在膝蓋上，一動不動。
他轉過身，往縣衙走去。
墨芸蹲在灶臺邊，把本子翻開，在“鹽稅案”那一頁又加了一行字——“十月初八，哥說等時機。州里來公文，新法。免役法。”
寫完了，她把筆擱下，靠在灶臺上，把本子抱在懷裡。
免役法。
她念這三個字，唸了好幾遍。免——役——法。免了役，老百姓拿啥換？拿錢？交多少錢？誰說了算？
她把本子翻開，在空白頁寫了個“免役法”，底下劃了一條線，空著，等著填。
灶膛裡的火跳了一下，火星子濺出來，落在青磚地上，閃了一下就滅了。鍋裡的粥還咕嘟咕嘟滾著，熱氣往上冒，糊了窗戶紙。她把勺子拿起來攪了攪，又把鍋蓋蓋上。
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——天亮了。
她把本子合上，塞進懷裡，站起來，走到後門口。把鹽場賬冊的真本從炕洞裡掏出來，翻了翻。紙頁發黃，邊角卷著，有些頁還缺了角，被蟲蛀了，露出一個個小洞。可上頭的字清清楚楚——“熙寧元年正月，送劉知州五百貫，張百萬三百貫。”
她把賬冊翻開，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三年，十幾筆，快五千貫了。每一筆都寫著“孫義經手”，每一筆都寫著分送給誰。劉知州拿了大頭，張百萬拿了小頭，還有些她不認識的名字——李通判、王縣尉、趙巡檢。
她把賬冊合上，又從第一頁開始抄。字寫得飛快，可每一筆都用力。筆尖戳在紙頁上，沙沙沙，聲音輕，可在安靜的灶間裡頭聽得清清楚楚。抄完了，她把抄本跟真本對著看了一遍——一個字不差。
真本塞回炕洞裡，拿磚頭壓好，磚頭上頭擱了雙舊鞋。抄本塞進懷裡，跟本子挨著放。兩樣東西，一樣沉，一樣也沉，貼著心口，鼓鼓囊囊的。
她蹲在灶臺邊，把手伸進灶膛烤了烤。火苗子舔著她的手背，熱乎乎的。
哥說等時機。
行。等著。
可等著的時候，她沒閒著——她把該抄的都抄了，該記的都記了，該整理的都整理了。她手裡頭有賬冊的抄本，本子上有每一個人的名字和每一句話。這些是底牌，是山，是到時候翻出來能壓死人的東西。
她把本子掏出來，在“免役法”那一頁又加了一行——“十月初八，哥去了縣衙。新法來了。免役法。俺在家抄鹽場賬冊。真本藏炕洞裡，抄本隨身帶。”
寫完了，她把本子合上，塞進懷裡，拍了拍。
灶間裡安靜了。只有鍋裡的粥咕嘟咕嘟滾著，還有灶膛裡的豆秸噼裡啪啦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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