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軒踏進縣衙後堂的時候，太陽己經偏西了。斜光從窗戶格子裡擠進來，在地上畫出一道一道的明暗條紋，跟柵欄似的。陳清遠坐在案子後頭，手邊的茶碗裡早沒了熱氣——碗底沉著幾片泡爛的茶葉，他也沒續水，就那麼擱著。桌上攤著的東西不少：一份蓋了州印的公文，印泥還沒吃透紙面，油汪汪的，在偏西的日頭底下泛著暗紅的光；公文旁邊擱著一盞油燈，燈芯燃了一夜，燒得焦黑，燈罩被煙燻出一道道豎紋，跟老樹的皮子似的，一圈疊一圈。
墨軒在案子前頭站定，腰板挺得跟尺子一樣首。他下意識把手伸進懷裡，指腹貼上界尺的“衡”字——鉚個字的刻痕被磨得鋥亮，指尖一掃就能辨出筆畫的深淺。陳清遠沒說話，把公文往前推了兩寸，食指在紙面上叩了一下。“先看。”
墨軒接過去，看得極慢。一個字一個字地啃，指頭在紙頁上一行一行地往下走，像認字的小學生對著描紅本子。
免役法。
核心就一條：百姓不再親自應役，改成交免役錢，官府拿這筆錢僱人幹。按戶等高低攤派——上等多出，下等少出，赤貧戶全免。每年夏秋兩季隨正稅一併徵收。
公文後頭還釘著一份實施細則，密密麻麻十幾頁。墨軒一頁一頁翻過去，翻到“戶等核定”那一頁的時候，手指懸在半空停了片刻，又翻回去看了一遍，再翻回來。他抬起頭，視線從紙面上抬起來，落在陳清遠臉上。
陳清遠端著那碗涼茶，沒喝，就那麼端著。他在等墨軒看完。
“看出門道了？”
墨軒把公文擱下，手又伸進了懷裡。界尺上的“衡”字被體溫焐得溫乎乎的，跟一塊小小的烙鐵貼在胸口。他的眼睛沒離開公文，釘在“戶等”那兩個字上頭——陳清遠用硃筆圈出來的，紅圈在紙面上格外扎眼，跟燙出來的疤似的。
“大人，免役法的命根子在“戶等”。”他從懷裡抽出手，指尖點在公文上，正點在紅圈的芯子裡，“戶等抬高了，窮人多掏錢；壓低了，富戶佔便宜。全縣兩三千戶，一戶一戶核過去——這活兒不是難幹，是要命。”
陳清遠把茶碗擱下，身子往椅背上靠去。椅子咯吱一聲，他換了個姿勢，指節在桌面上不緊不慢地叩了三下，篤、篤、篤。
“要命也得幹。州里的意思，年底之前把戶等冊子報上去。留給咱們的光景，滿打滿算不到三個月。”
墨軒把公文疊了，塞進袖子裡。袖管鼓出一塊，紙角硌著手腕內側，硬邦邦的。他重新把手伸進懷裡，指腹在“衡”字上一來一回地划著。
“大人，核定戶等——這個秤，誰掌砣？”
陳清遠端起茶碗悶了一口——涼的，他眉頭皺了一下，擱回去。碗底磕在桌上，咚，後堂太安靜了，這一聲就顯得尤其悶，像敲在一口枯井上頭。
“往年麼，里正報，縣裡審。”他靠在椅背上，指節又開始叩桌面，一下接一下，跟打更的梆子一個節奏，“可你心裡有數——里正跟大戶不是沾親就是帶故，報上來的十有八九是鬼畫符。熙寧二年的戶等冊，張百萬名下三千畝地——報的是中等戶。三千畝的中等戶，益都縣的中等戶要是都這身家，全縣就沒有窮人了。”
墨軒的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。公文硌著手腕，紙頁的毛邊戳進皮肉，刺刺地疼。去年查青苗法的時候，張百萬在冊子上掛的也是三千畝、中等戶。一年過去了，紋絲沒動。
“今年，換個路數。”陳清遠拉開抽屜，摸出一本舊冊子推過來。封面的皮子早就磨沒了，露出底下的紙板，紙板上頭還洇著褪了色的字痕，不知道是哪一年的茶水潑上去的。“熙寧二年的戶等冊。你先過一遍，心裡有個底子。然後挑一兩個鄉下去摸，摸清了門道，再鋪開。”
墨軒把舊冊子接過來，掀開。
頭一頁，張百萬——田產三千畝，屋舍二十間，牲口二十頭，人口二十口。戶等：中等。
他的手指按在“中等”那兩個字上，按得紙頁凹下去一個淺淺的窩。指尖汗津津的，在紙面上洇出一個指印。
又翻一頁。王大戶——田產八百畝，屋舍十二間，牲口十頭，人口十二口。戶等：中等。
接著翻。李員外——田產五百畝，屋舍十間，牲口八頭，人口十口。戶等：中等。
繼續翻。趙掌櫃——田產三百畝，屋舍八間，牲口五頭。戶等：下等。
他把冊子啪地合上，攥在手裡，指節攥得泛白。冊子邊角頂著手心，鈍鈍地硌著。
“大人，這本冊子——”他頓了一頓，把冊子擱回桌上，“廢紙一堆。”
陳清遠看著他，嘴角動了一動。不是笑，是那種“你說到我心坎裡了”的表情。
“所以今年必須重核。”他把茶碗端起來，也不管涼不涼了，一口灌了半碗，擱下。“你去辦，後頭我頂著。但有一樣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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