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昨兒天黑前，陳大人差了人給我帶話——你要核戶等，讓我把舊底檔備好。”他從嘴裡取下煙桿，在鞋底上磕了磕，菸灰撲簌簌落在青磚縫裡，“你瞅這個——王家莊王有德，熙寧元年上等戶，二年中等戶，三年下等戶。三年降了三等。可他家的地不少一畝，人不短一口，牲口沒少一頭——你說，咋回事？”
墨軒接過冊子，看了一遍，又看一遍。手指在三個數字之間來回劃——上等，中等，下等。三年降三等，底子紋絲沒變。
“有人替他動了筆？”
“對嘍。”錢主事把煙桿叼回嘴裡，猛吸一口，煙霧從鼻孔裡洩出來，在從窗戶斜進來的那道光柱裡頭翻著滾，“他家跟里正是親戚，里正年年報戶等的時候，把他家的數字往下按。上頭也沒人細查——誰查？查了得罪一圈人，不查大家省心。”
他把煙桿從嘴裡拔出來，又往鞋底上磕了一下。菸灰簌簌地落，灰撲撲的，跟他鬢角的頭髮一個色。
“小趙，核定戶等，最難的坎兒不在你認不認得真假——在你認出來了敢不敢動。你動一處，得罪一個人；動十處，得罪十個人。得罪一個人不可怕，得罪一張網，你往後可就沒安穩日子了。”
墨軒把手伸進懷裡，界尺上的“衡”字在指腹下頭硬硬地頂著。
“錢爺，那俺就不動了？”
錢主事抬起眼看他。煙霧後頭那雙眼睛眯著，眼角的褶子深得跟刀刻的似的，一道一道，橫七豎八。他把煙桿叼回嘴裡，含了好一會兒，才把煙從鼻孔裡慢慢噴出來。
“動。但得按章法來。”他蹲下去，又從櫃子裡翻出一本冊子，翻開，指頭戳著上頭一行，“你再看這個——李家溝李德茂，熙寧元年下等戶，二年上等戶。一年躥兩等。你猜，怎麼躥上去的？”
墨軒略一思索。“他當上里正了？”
“對。當了里正，手裡攥了權。攥了權，就把自家的戶等往上抬——上等戶交錢多，可他不肉疼，因為他能打別處刮回來。”錢主事把冊子合上，拍了拍封面上的灰，灰揚起來，在空氣裡頭蕩了好一會兒才落定，“戶等這東西，看起來是死數，其實是活釦。誰經手它，它就順著誰的心思走。眼下輪到你經手了——你讓它順著你的心思走。”
墨軒把這句話在肚子裡翻來覆去地嚼了好幾遍。誰經手它，它就順著誰的心思走。讓它順著你的心思走。
“錢爺，那俺咋辦？”
錢主事站起來，走到櫃子前，把櫃門一把拉開。裡頭從地面摞到櫃頂，全是舊冊子，幾十上百本。紙頁黃得快發黑了，有的連封面都沒了，裸著線裝脊背，線一碰就斷，粉粉地往下掉渣。
“你先把這些全擼一遍。從熙寧元年開始，每年的戶等冊、田產冊、稅賦冊，摞在一起對。對到對不上的地方——抄下來。將來有人翻舊賬，你把底檔甩出來：當時為啥改，證據全在這兒。他要是不服，叫他去告。”
墨軒站在櫃子跟前，瞪著那摞舊冊子。幾十上百本，每一本里頭都是一戶人家、一個村子、一輩子種地交糧的光景。這些冊子擱在這兒好些年了，積了一層比銅錢還厚的灰，沒人翻過，沒人看過，沒人管過。
現在，輪到他來管了。
他把手伸進懷裡，界尺上的“衡”字硌著手心。
“錢爺，俺搬回去看。”
“搬吧。”錢主事把煙桿從嘴裡取下來，在鞋底上磕了第三回，“搬回去慢慢翻。翻透了，益都縣誰真窮、誰哭窮，你就一目瞭然了。”
墨軒把袖子擼到肘彎上頭，開始搬。一本，兩本，三本——摞起來的時候紙頁沙沙地響，黴味嗆得他連打了兩個噴嚏。可他沒停手，把幾十本舊冊子碼成三摞，一摞十幾本，抱在懷裡，下巴抵在最上頭那本上，一步一步往外挪。
踏出司戶房的時候，外頭的日頭己經落到了西邊屋脊的後頭，天光從金黃變成橘紅，又從橘紅往灰藍裡褪。懷裡的冊子沉甸甸的，幾十本，每一本都是一個人一輩子——多少地，多少稅，多少役，白紙黑字，一筆一筆，似乎一清二楚。
可有些不是真的。
他得把真的從那堆褪了色的字裡頭刨出來。
經過縣衙門口，正好撞見王大力從外頭回來。臉上掛著汗，腰間的刀鞘被磨得鋥亮，在暗淡的天光裡反著一道冷芒。
“趙師爺，您這是——搬家？”
墨軒把懷裡的冊子往上顛了顛，下巴死死壓著最上頭那本。“不是搬家。核戶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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