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中。你去打聽。可有一條——”
“別一個人去，叫上蘇婉清或者柳姨。”墨芸把話接過去，嘴角翹了一下，“哥，俺記著了。你都說第十二遍了。”
墨軒伸手在她頭上彈了一下，不重，輕輕的，彈在額頭上，啪的一聲。
“第十二遍了你還接得這麼溜。”
墨芸揉了揉額頭，笑了。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，嘴角往上翹，露出兩顆小虎牙。
墨軒也笑了，笑得臉上的疲憊少了一半。他把碗端起來，把剩下的粥喝完了，碗擱在灶臺上。
墨芸把本子翻開，在“免役法”那一頁寫了一行新字——“十月初九，夜。哥說要核戶等。俺說幫他摸底。張婆子、李瘸子、柳姨——三路人馬。”
寫完了，她抬起頭。
“哥，你說，張百萬那邊會不會動手腳？”
墨軒把手伸進懷裡摸著界尺，指腹壓著“衡”字。灶膛裡的火映在他臉上，他的眼睛亮亮的。
“會。他己經動過一次了——舊冊子上他把三千畝地報成中等戶。這回重核，他肯定還會動手腳。送銀子、託人情、找上頭施壓——他能用的招都會用。”
墨芸把這些話記下來，在“張百萬”底下劃了一道槓，又加了一行——“哥說，他能用的招都會用。”
“哥，那你怕不怕？”
墨軒沉默了一會兒。灶膛裡的豆秸又塌下去一截，火星子濺出來，落在他手背上，燙了一下，他沒吭聲。
“怕。可核戶等這事兒，總得有人幹。俺不幹，換個人來，可能收張百萬的銀子，把上等戶核成中等戶，中等戶核成下等戶。老百姓該免的免不了，該交的交不起。那俺這一年多，不是白乾了？”
墨芸把這句話記下來，在底下劃了兩道槓。寫完了，她把本子合上，抱在懷裡。
“哥，那俺明兒就開始摸底。”
“中。”
墨軒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往外頭看了一眼。月亮升起來了，彎彎的，跟鐮刀似的，掛在石榴樹梢頭。風吹過來，帶著涼意，石榴樹的葉子嘩啦嘩啦響。院子裡的青磚地掃得乾乾淨淨，月光照在上頭，白花花的，跟鋪了一層霜似的。
“早點睡。明兒俺去司戶房翻舊冊子，你去南市找張婆子。”
墨芸點了點頭。墨軒走了，推開了對面那間的門，門軸響了一聲，吱呀，又關上了。
墨芸蹲在灶臺邊，把本子翻開，在最後一頁寫——
“十月初九，夜。免役法核戶等。哥說，怕，可該幹還得幹。俺明兒開始摸底。張婆子、李瘸子、柳姨——三路人馬，一個都不能少。”
寫完了，她把筆擱下，靠在灶臺上，把本子抱在懷裡。
她想起去年正月，青苗法剛來的時候。那時候她也是蹲在這個位置，本子剛開了個頭，字寫得歪歪扭扭的。哥說“試試看”，她說“俺記著”。九個月過去了，本子從薄薄幾頁變成了厚厚一本，字也從歪歪扭扭變成了端端正正。青苗法辦成了——散出一千八百貫，回收八成，每一戶都是自願的，每一筆都是心甘情願的。
現在免役法來了。新的法子，新的難處，可還是那句話——好法子得有好官來辦。哥是好官，陳大人是好官。她在後頭記著，摸底，遞刀。
行。他辦著，她記著。
她站起來，吹了燈。灶間黑了，只剩灶膛裡的紅光，一明一暗的，像在眨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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