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二十日，清晨。李家溝。
比王家莊窮多了。這是墨軒騎著馬翻過村後那道樑子時的第一個念頭。
李家溝藏在一道土嶺後頭，從大路上看不見。路窄——窄得只能走一輛獨輪車，兩邊的土坯房矮，矮到屋簷快碰著頭頂。牆根底下長著草，狗尾巴草和灰灰菜摞在一起，枯黃了一大半。有的牆皮脫落了，露出裡頭的土坯——土坯是黃泥摻麥秸壓的，年久失修，麥秸從土坯裡冒出來，跟刺蝟的刺似的。路面的碎石頭硌腳，石頭稜角朝天，踩上去腳底板疼。路邊上有一道排水溝，溝裡積著黑泥和爛葉子，散發著微微的臭味。
墨軒下了馬，把韁繩遞給王大力，踩著碎石頭往村裡走。空氣裡頭有股潮味——不是雨後的潮，是窮的潮。牆根底下坐著的幾個老人抬頭看了他一眼，眼睛渾濁，眼白泛黃。有的一動不動，有的往前探了探脖子又靠回去了。他們坐在石頭上曬太陽，肩膀塌著，背拱著，身上的棉襖補丁摞補丁，棉花從破洞裡露出來，跟從傷口裡擠出來的肉似的。
墨軒按張婆子給的名單，從第一戶開始走。
第一戶，李老栓。墨軒認得他——青苗法的時候借了錢，還上了。那回墨軒在王家莊發青苗貸款，李老栓走了十幾里路來借錢，鞋底磨穿了，腳趾頭露在外頭。墨軒還記得他那雙手——全是老繭，手指頭彎得跟雞爪似的，張不開了。是種了一輩子地把手種成那樣的。
老漢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。三間土坯房在他後頭矮趴趴地蹲著，牆皮脫落了大半，露出裡頭的黃泥。牆根底下有好幾個老鼠洞，洞口堆著一小撮一小撮的土。房頂上的麥秸薄了，有些地方己經塌了一個坑，用一塊破油布蓋著，油布被風颳得呼噠呼噠響。窗戶——不能叫窗戶，就是一個方洞，用幾根木棍橫著釘著，蒙著一塊破麻布。
院子裡頭的地是土的，沒鋪磚也沒鋪石板。地面被踩得坑坑窪窪的，坑裡頭積著昨夜的露水。養著兩隻雞，瘦得跟柴火似的，在院子裡刨土。雞爪子刨得很慢——慢得讓人疑心它們下一秒就會倒下。刨了半天大概也沒刨到什麼吃的，地太瘦了。牆角一隻破水缸，缸沿豁了一個口子，缸底沉著半缸雨水，水面上漂著幾片枯葉。
墨軒在本子上記：李老栓，三口人，兩畝地，土坯房三間，雞兩隻。下等戶。不調。
李老栓站起來。站得很慢——腿先首，腰再慢慢地首起來。腰不好，首的時候皺了一下眉頭。他走到墨軒跟前鞠了個躬。躬得不深——他腰不好，彎不下去。可他還是彎了，脊樑骨一節一節地往下壓，壓到他能做到的極限。墨軒扶了他一把。手搭在他肩膀上，肩膀上的骨頭硬邦邦的硌手——沒肉，就一層皮包著骨頭。
“李叔，免役法您聽說了沒？下等戶不用交錢。”
李老栓愣了一下。愣了好一會兒——眼皮眨巴了兩下，嘴張開了又合上。然後他笑了。笑得臉上的褶子擠在一起，褶子從眼角往兩邊擴散，跟石子丟進水裡的波紋似的。牙齒沒剩幾顆——上排剩三顆，下排剩兩顆，可笑得真心實意。“不用交錢？那、那俺能省一串銅錢了——給孫子買糖吃。”
一串銅錢。一百文。在張百萬那兒連一壺酒都買不起。在李老栓這裡是一串銅錢——給孫子買糖吃的銅錢。墨軒在本子上“李老栓”三個字底下加了一行小字——“下等戶免交。省一串銅錢，給孫子買糖。”
他點了點頭，站起來，往下一家走。走了兩步，又回頭看了一眼。李老栓還站在牆根底下，抬頭看著天。嘴裡頭唸叨著啥——大概是“不用交錢”西個字。他的手在棉襖上搓著，搓得補丁簌簌響。陽光照在他臉上，臉上的褶子被照得深深淺淺的，像個剛耕過的地。
墨軒轉過身繼續走。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硌了一下。不疼，可擱在那兒了。
第二戶，李大山。院子比李老栓家略大點。土坯牆外頭抹了一層白灰，白灰脫落了大半，露出底下的黃泥。殘留的白灰在牆上跟地圖似的——東一塊西一塊，邊角翹起來，風一吹簌簌地掉灰渣。院子裡拴著一頭牛，黃牛，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來，跟手風琴的風箱似的。牛毛暗淡無光，屁股上有一塊瘡——拳頭大小，毛脫光了，皮上結著暗紅色的痂。牛的眼睛半閉著，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甩著趕蒼蠅。
雞窩——不能說雞窩，就是牆角用幾塊破磚圍了一小圈，裡頭三隻雞蹲在地上打盹。雞冠子歪著，顏色是暗紅的——不是鮮紅，是病懨懨的暗紅。農具靠在牆根——一把鋤頭一把鐮刀，鋤頭木把子裂了，用麻繩纏了好幾圈。鐵犁放在牛棚裡，犁鏵尖磨平了一大半，鏵面上有一層鏽——說明好久沒用了。
墨軒在本子上記：李大山，五口人，八畝地，土坯房三間，牛一頭（瘦，有病瘡），雞三隻，農具破舊。下等戶。維持不調。
李大山蹲在門檻上，看見墨軒，站起來。他臉上有泥——額頭上橫著一道泥印子，下巴上也沾了一塊幹了的泥。大概是剛從地裡回來的。地裡的活還沒幹完——秋收後的地要翻，翻了才能種冬小麥。他的手在褲子上蹭了蹭，蹭出一片泥印。褲子本就髒，蹭了也看不出更髒了。
“趙師爺，您來了？屋裡坐？”
墨軒沒坐。站在院子裡，把牲口和農具看了一遍。他走到牛跟前，蹲下來看了看那頭牛。牛的眼睛對上了他的眼睛——黑亮黑亮的，眼睫毛長長的。墨軒伸手在牛脖子上摸了摸，牛皮膚底下沒什麼脂肪，骨頭硬邦邦的。他又掰開牛嘴看了看牙口——中年牛，牙還全，可有一大塊牙石，說明吃的草料不太好。他看了會兒站起來，在本子上又加了一行——“牛齒有牙石，疑似草料不足。”
李大山站在一邊看著墨軒往本子上記，手在褲子上蹭了又蹭。嘴巴張了好幾下，想說啥又憋回去了。他的嘴唇乾裂了，裂口上凝著幹了的血絲。
“趙師爺，俺……俺今年收成還是不太好。糧價是穩了——青苗法以後糧價穩了，俺借的錢也還上了大半。可俺家的地薄，打不出糧。一畝地收一百斤，別人家好地能收一百八。俺爹那輩的地，種了幾十年了，力都抽乾了。”
“李叔，核定戶等按實數。您家八畝地，一頭牛，五口人。下等戶，免交免役錢。”
李大山眼睛紅了一下。那種紅不是要哭——是血絲一下子湧上來了，眼睛變得溼漉漉的。他站在院子裡，手指頭揪著褲管，揪得指節泛白，褲管上揪出一大團褶子。風吹過來，吹得院子裡那堆麥秸搖搖晃晃的。一隻雞被風驚了一下，咯咯叫了兩聲跑開了。
“俺——俺不用交錢？”
“不用。”
李大山鞠了個躬。躬得很深——腦門快碰到膝蓋了。身子彎下去的時候，脊樑骨一節一節地突起，在棉襖底下頂出一排疙瘩。墨軒伸手扶了他起來。李大山首起身子的時候眼眶溼了，可他在笑——嘴上在笑，眼睛溼著。他用袖子抹了一下眼角，袖子是粗布的，蹭在臉上沙沙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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