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李叔，您家的牛吃的精飼料——豆餅拌穀草。下等戶自己都捨不得吃豆子，拿來餵牛？”
李有福的喉結滾了一下。他往前走了一步，補丁棉襖的衣襟在發抖。“俺、俺那牛是借的。別人家的。”
“哪家的？”墨軒抬起頭看著他，手裡的筆沒停。
“記不得了。”李有福的聲音越來越低了，跟蚊子叫似的。
墨軒蹲下來，拿筆桿子指了一下李有福的袖口。他不急不忙，聲音不高，可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。“李叔，您棉襖裡頭穿的啥？”
李有福低頭看了一眼。腦袋低下去的時候脖子上的青筋突起了一下。他趕緊把手縮回去，把袖口往裡頭掖，掖了好幾下沒掖進去。手指頭在發抖——不是凍的，是嚇的。補丁棉襖抖得厲害，抖得布面嘩啦嘩啦響。那一小截藍綢子在袖口磨破的地方一明一滅的，跟一個藏不住的笑話似的。
“俺、俺那是——撿的。”
墨軒沒在這個問題上糾纏。他往院子中央走了幾步，手指了指那三頭牲口和磚瓦房，說話的聲音不大，可句句都在點子上。
“李叔，您的牲口有兩頭在王家莊吧？一頭牛王德厚託您養的，另一頭——您自己掛在隔壁村親戚名下的。您家不止五畝地——您的十畝地分掛在兩個親戚名下，自己名下只報了五畝。三頭牲口兩間磚瓦房，二十幾只雞，滿院子新農具——您要是真窮，這些是哪來的？”
李有福一屁股坐在門檻上。不是蹲——是坐，是腿軟了一屁股坐下去的。臉上的汗順著褶子往下淌，汗珠子在太陽底下反著光，順著下巴頦滴在補丁棉襖上。嘴唇哆嗦了好幾下，哆嗦得牙齒磕得咯咯響。
墨軒蹲下來，在門檻的另一頭坐下。斑駁的陽光從屋簷漏下來照在本子上，白得扎眼。他把本子攤在膝蓋上，翻到王家莊那一頁，一個字一個字地念。
“王德厚己經認了——他多報了二十畝地掛在您名下，幫您分攤戶等。劉老西也認了——他在王家莊有五畝地掛在女兒名下，其實是您的。孫家——他家的騾子有一頭是您的，託他養著，您的牛也有一頭掛在孫家。張婆子說的——“李有福最會裝窮，棉襖裡頭穿綢子，穿十年了”。”
每念一個字，李有福的嘴唇就抖一下。墨軒唸完了，把本子合上，看著李有福的眼睛。不是怒目，是平淡地看著——平淡裡頭有一種讓人說不出話的力量。
“李叔，免役法按戶等收錢，下等戶免交，中等戶交一半，上等戶全交。您要是真窮，俺給您定下等戶，一分不用。可您不窮裝窮，那就是佔便宜——真窮的人替您背那份錢。您去看看李老栓——兩畝地三口人，院子裡兩隻雞瘦得跟柴火似的，聽說下等戶不用交錢笑了，笑的牙齒沒剩幾顆。您再看看李大山——八畝地一頭病牛，媳婦懷了身子愁了好幾天怕交不出錢。您把他的那份免役錢攤到自己兜裡去了——您心裡頭踏實不？”
李有福把臉埋在手掌裡。指縫裡頭漏出來的光把他的手照得紅彤彤的。他的肩膀一聳一聳的——沒哭出來，可在抖。抖了好一陣子。然後他把手從臉上拿開，背拱著，頭上的花白頭髮在風裡頭飄著。
“俺……俺認了。”他的聲音沙啞了，跟在沙子地上拉木頭似的。“俺把十畝地分掛在王德厚和劉老西名下。三頭牲口有兩頭是俺的，一頭牛掛在孫家，一頭驢在俺這兒，另一頭牛在俺哥們家。磚瓦房三間——是俺爹留下的。這些東西在俺名下的一共五口人、三間房、一頭牛一頭驢、雞二十來只。別的——掛在別人名下的——俺都不敢說。”
墨軒把李有福說的話重新記了一遍。記完了，他把冊子豎起來讓李有福看了一眼。
“李叔，按實數核——五口人，十畝地，兩頭牛一頭驢，磚瓦房三間，雞二十餘隻。中等偏上戶，快接近上等了。核成中等戶——交一半。多交的那點錢，買個心裡頭踏實。您要是覺得不公，去縣衙找俺。”
李有福抬起頭看著本子上的字。他不識字——墨軒知道他不識字。可他看著那些墨跡看了好一會兒，然後點了點頭。頭點得很慢，下巴一下一下地磕著胸口，跟雞啄米似的。他把菸袋從腰上抽出來，可手還在抖，火鐮打了好幾下打不著火。他把菸袋擱下了。
“趙師爺，俺……俺錯了。”
“錯了咱就改。戶等核完了會在縣衙門口貼榜。誰家有啥，一目瞭然。真窮的免交，像李老栓。家裡過得去的交半份，像您。有錢的全交——像張百萬。公平不公平先不說，至少是真的——不是在冊子上寫一套假數字糊弄人。”
李有福坐在門檻上，背拱著，頭埋在手掌裡。墨軒站起來，膝蓋上沾了黃土。他拍了拍膝蓋上的土——土是褐色的，跟李家溝的地一個顏色，瘦土的顏色。他把本子塞進懷裡，跟王大力走出李有福的家。
走出兩步，李有福忽然站起來，追到門口。補丁棉襖在風裡頭飄著，袖子上的補丁一晃一晃的。他站在門口，手揪著門框。嘴張了好幾下。
“趙師爺——俺想問一句。核成中等戶，一年得多交多少？”
“幾百文，按現在米價算，不到一石糧。”
李有福站在門口愣了好一會兒。然後他撥出一口氣，呼得很長，跟洩了氣的豬尿脬似的。他把手從門框上拿下來，在棉襖上蹭了蹭。轉身回屋了。門沒關，門板在風裡頭吱呀吱呀響。
兩天下來，李家溝走了十幾戶。真窮的有李老栓——兩畝地三口人，孫子想吃糖，他聽說不用交錢笑得跟朵花似的。李大山——八畝地一頭病牛，媳婦懷了身子愁了好幾天，聽完不用交錢鞠了個躬，躬得很深。裝窮的有李有福和他那件穿了十年的補丁棉襖。普通人家——地不多不少，牲口一兩頭，房子土坯湊合住——維持不動。王力特別把這一戶一戶按底檔給墨軒核對了一遍——有幾家舊冊子上寫的地畝數和牲口數跟實際對不上的，墨軒一家一家改了。
從村子最裡頭的巷道走出來，墨軒站在村口的老榆樹下頭。風從溝底吹上來，捲起路面的碎土，碎土打在腿上沙沙響。他把本子翻到李家溝那一頁，又從頭到尾複核了一遍——上調戶等兩戶（李有福和另外一家把地掛在別處的人家），下調的沒有（本來就大多是真窮），剩下維持不動。戶等冊上打了一串勾。把李家溝的底檔和王家莊的底檔兩摞紙理了理。王家莊上調三戶，李家溝上調兩戶——這才核了兩個鄉，全縣還有二十多個鄉。速度不算慢，可張百萬那邊不會幹等著。聯名上書的事墨芸昨晚上跟他提過了——八個大戶聯名，張百萬領頭。劉知州拖字訣。陳大人在京城的信不知道走到了哪裡。三方角力，壓在他肩上的不是戶等冊的分量——是這些看不見的人的較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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