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二十三日，城隍廟後殿。
墨芸約蘇婉清見面，比約定時間早到了一炷香的功夫。後殿還是老樣子——城隍爺的臉掉了一塊漆，左半邊臉是白的，右半邊臉是木頭色的。香案上的香爐是空的，灰燼積了厚厚一層，風吹過來，灰飄起來，在光柱裡頭打著旋。
她坐在蒲團上，把本子攤在膝蓋上，把這些天摸到的線索再梳理了一遍。王家莊的王德厚家五十畝地報了三十畝，李家溝的李有福穿補丁棉襖裡頭是綢緞襯衣，張百萬城南的三十畝地掛在周管家名下——每一條線索都指向同一件事：大戶在瞞報，小戶在硬扛。核戶等就是在這些人中間劃一條線——誰在線上，誰線上下。線上的多交錢，線下的少交或者不交。線的位置在哪，由她哥說了算。可有人不想讓她哥說了算。
蘇婉清比約定時間晚了一刻鐘。進門的時候氣喘吁吁，帷帽摘了擱在旁邊，額頭上全是汗珠，鬢角的碎髮貼在臉上，被汗水洇得潮乎乎的。她走到墨芸對面在蒲團上坐下來，喘了好幾口氣，然後湊過來，聲音壓得低低的。
“墨芸，張百萬那邊有動靜了。”
墨芸把本子翻開，筆攥在手裡。筆尖戳在紙頁上等著。
“我爹說，張百萬聯絡了益都縣七八個大戶，聯名上書州里，說“重新核定戶等擾亂民心，大戶不安，小戶也不安”。劉知州那邊己經接了狀子，說要“研究研究”。”
墨芸把這幾句話記下來，字寫得飛快，筆尖在紙頁上沙沙響。“聯名的有誰？”
蘇婉清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遞給她。墨芸接過去展開——上頭列著八個名字，字跡是蘇婉清的端端正正的小楷。張百萬、王大戶、李員外、趙掌櫃、孫財主、錢莊主、鄭糧商、周布商。八個，都是益都縣有頭有臉的人家。每個人後頭都標了大概的田產和戶等——張百萬三千畝、王大戶八百畝、李員外五百畝。按實數核，這八戶全應該是上等戶。可舊冊子上，他們全是中等戶甚至下等戶。
墨芸把八個名字一個一個抄到本子上，每一筆都用力。抄完了，她在“張百萬”旁邊加了一行小字——“聯名上書領頭人。”
“劉知州啥態度？”
蘇婉清想了想，把帷帽的紗簾在手裡頭纏著，纏了一圈又一圈。“我爹說，劉知州不會明著幫張百萬。他是官，張百萬是商。官不能明著幫商，傳出去不好聽。可他也不會幫陳大人——陳大人跟他不一路。所以他會拖。”
“拖？”
“對。拖字訣。”蘇婉清往前湊了湊，聲音壓得更低了，“拖到年底，戶等冊子報不上去，責任是陳大人的——州里問起來，劉知州會說“益都縣辦事不力，戶等冊遲遲未報”。到時候他就能名正言順地把陳大人調走，換一個聽話的來。新來的縣令不會像陳大人這麼較真——張百萬送點銀子，戶等冊一改，萬事大吉。”
墨芸把“拖字訣”圈了起來，畫了一個圈，又畫了一個圈，兩個圈疊在一起。在旁邊加了一行——“劉知州拖到年底，等陳大人被調走。換聽話的來。”
“那陳大人那邊咋辦？”
蘇婉清往西周看了看——後殿裡只有她們兩個人，城隍爺的像在暗處盯著，可那不是活人。她壓低聲音，低得跟蚊子叫似的。
“我爹說，陳大人己經給京裡寫了信。他在翰林院待過，有幾個同年還在——有一個在御史臺，有一個在戶部，都是能說得上話的人。陳大人在信裡把益都縣的實情全寫了——青苗法回收八成、免役法核戶等遭豪強阻撓、劉知州明裡暗裡使絆子。要是劉知州硬來，陳大人就把這些事全捅到京城去。”
墨芸把“陳大人在京城有人”這句話圈了起來。在底下加了一行——“御史臺、戶部有同年。”
“那就是看誰先撐不住？”
“對。張百萬想逼陳大人低頭——聯名上書是第一步，接下來還會有別的招。劉知州想拖死陳大人——拖到年底，戶等冊不報，責任在益都縣。陳大人想撐到戶等核完——只要戶等冊報上去、京城那邊有迴音，劉知州就不敢動了。三方角力，看誰先鬆口。誰先鬆口，誰就輸了。”
墨芸把這些全記下來了。寫完了，她把筆擱下，靠在牆上。城隍爺的像在對面盯著她，左半邊臉白的，右半邊臉木頭色的。她覺得白的像陳清遠——站在那兒，不動，可結實。木頭色的像劉知州——看著敦厚，裡頭是空的。
“婉清，你說——陳大人要是被調走了，咋辦？”
蘇婉清沉默了一會兒。外頭的風吹過來，把窗戶紙吹得呼噠呼噠響。她伸手在墨芸手上按了一下。
“不會被調走的。京城的信到了，劉知州就不敢動了。他在州里橫，可在京城面前啥都不是。”她頓了頓，“你哥核的那些戶等——每一戶都有底檔。只要底檔在，就算陳大人走了，新來的縣令也得認底檔。這是你哥留的後路。”
墨芸點了點頭。後路——周爺教的。她想起墨軒把鹽稅案賬本藏在炕洞裡，抄本隨身帶。底檔也是一樣的——真本存檔，抄本留底。將來有人翻舊賬，底檔拿出來，一目瞭然。
回到家，天己經黑了。墨芸把蘇婉清說的話重新整理了一遍，在“免役法”那一頁寫了密密麻麻一大段。寫完了，她蹲在灶臺邊，等墨軒回來。
晚上墨軒推門進來，臉上的疲憊比昨兒又多了幾分。他把腰牌解下來擱在灶臺上，蹲下來把手伸進灶膛烤著。墨芸把本子翻開，把蘇婉清說的全唸了一遍——聯名上書八個名字、劉知州拖字訣、陳大人京城有同年、三方角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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