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二十五日，傍晚。
墨軒從李家溝回來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。他在門檻上蹭了好幾遍鞋底的泥——李家溝的路比王家莊還差，碎石頭混著黃泥，踩上去吧嗒吧嗒響。蹭乾淨了推門進去，灶間的燈亮著。
灶臺上擱著一個紅布包。鼓鼓囊囊的，系口的繩子是紅綢子的，打了一個如意結。紅布在燈光底下泛著暗紅，跟凝固了的血似的。
墨芸蹲在灶臺邊，臉色不太好。本子攤在膝蓋上，筆攥在手裡，可沒寫字。
“哥，下午張百萬的賬房先生來了。”她的聲音不高，可每一個字都用力，“擱下這個，說“張老爺的一點心意，請趙師爺笑納”。俺說不要，他擱下就走了。俺追到門口，他己經出了巷子。”
墨軒走過去，把紅布包開啟。
裡頭是兩錠銀子，每錠十兩。銀子在燈光底下泛著白光，冷森森的，銀錠底部鑄著“足紋”兩個字，字跡端正。二十兩銀子——夠趙家酒坊掙半年的利。他把銀子擱在灶臺上，銀子磕在灶臺磚面上，咚的一聲。然後把信拆開。
信上的字跡端正，一筆一劃的，用的是上好的宣紙，紙面上還壓著暗花。寫的是——
“趙師爺辛苦，區區薄禮，不成敬意。王家莊戶等，望照舊例。他日必有後報。”
“他日必有後報”——六個字，不重不輕。不是威脅，是許諾。墨軒把信疊好，塞進懷裡，把銀子用紅布重新包好，擱在灶臺角上。
“哥，你收不收？”墨芸看著他。灶膛裡的火映在她臉上，一明一暗的，她的眼睛亮亮的。
墨軒把手伸進懷裡摸著界尺，指腹壓著“衡”字，壓了好一會兒。壓得指腹發白，壓得“衡”字的輪廓在皮肉底下烙了一道印。
“不收。明兒退回去。”
墨芸鬆了口氣，肩膀塌下去，整個人從緊繃變得鬆快了。她把本子翻開，在“張百萬”那一頁寫——“十月二十五，張百萬送銀子二十兩，信一封，求王家莊戶等照舊例。哥說，不收。”
寫完了抬起頭。
“哥，你不收，他不會善罷甘休的。”
墨軒蹲下來，把手伸進灶膛烤了烤。火苗子舔著他的手指頭，火光照在他臉上，一明一暗的。他眼睛裡頭有兩團火在跳。
“知道。可收了，俺就不是俺了。”
墨芸把灶臺上的紅布包拿起來掂了掂。沉甸甸的，二十兩。她掂了好幾下，掂得很仔細——不是掂分量，是在掂別的。掂這二十兩銀子的代價。
“哥，那你說——張百萬送銀子，是真的想收買你，還是試探你？”
墨軒想了想。手在灶膛裡頭翻了一下，讓火苗子舔著另一隻手的手背。十月的天己經涼了，灶膛裡的火暖烘烘的。
“都有。收買成功了最好——二十兩銀子換一箇中等戶，一年省幾十貫，划得來。收買不成功也不虧——他知道了俺不收銀子，就會換別的招。託人情、找上頭施壓、散佈流言——銀子砸不動的人，他用權勢砸。”
墨芸把紅布包擱回灶臺角上。紅布被灶火映得更紅了，跟一攤血似的。隔壁王嬸家的狗叫了兩聲，沒了。灶臺上那兩錠銀子安安靜靜地躺在那兒，冷冰冰的。
“哥，二十兩銀子——夠咱酒坊掙半年的。”
“中。可這銀子拿著燙手。”墨軒把手從灶膛裡抽出來，在膝蓋上蹭了蹭灰。灶灰沾在褲子上，灰白色的，蹭出一道印子。他想起周瘸子在檔案庫說的話——“收了一回銀子，就有第二回。收了張百萬的銀子，就得給他辦事。辦了一回事，就得辦第二回。辦著辦著，你就不是你了。”
“收了張百萬的銀子，王家莊的戶等就得按去年的報。張百萬家三千畝地中等戶，免役錢一年省幾十貫。老百姓那邊，該交的交，該免的免不了——李老栓兩畝地三口人，真窮，可他隔壁家的地掛在張百萬名下不交稅，縣裡的窟窿誰填？還不是李老栓這樣的窮戶填。你說，這銀子拿著踏實不？”
墨芸把紅布包推遠了些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不踏實。”
“對。不踏實的錢，不能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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