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芸縮在被子裡，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粗布被面有點扎人，是去年秋天新絮的棉花，娘說能蓋到後年。她側躺著，耳朵卻支稜著，隔壁屋的說話聲斷斷續續，隔著牆聽不真切。
一會兒是爹的聲音，悶悶的，像在嘆氣。
一會兒是孃的，細聲細氣，聽不清說啥。
墨芸盯著窗戶紙。月光從外頭透進來，把窗欞的影子印在地上，一格一格的。她數格子，數到第七格的時候，突然想起張婆子說的話。
那是上個月，她去餛飩攤給娘買醋。張婆子一邊包餛飩一邊跟人嘮嗑，說誰家小子進了縣衙當差，沒仨月就被人攆出來了，說是得罪了人。張婆子撇著嘴說：“那縣衙，進去容易出來難，吃人不吐骨頭的地界兒，可不敢得罪人。”
旁邊修鞋的李瘸子接話：“那得看跟誰。要是跟對了人，也能混出頭。周瘸子那老東西，手底下就出過幾個有出息的。”
張婆子啐他：“你瘸你也知道周瘸子？人家那是刑名師爺出身，你一個修鞋的，攀得上嗎？”
墨芸當時沒往心裡去，買了醋就走了。
現在想起來，心突然揪了一下。
周瘸子。
爹說的那個周瘸子。
她騰地坐起來。
隔壁屋的說話聲還在繼續，這會兒好像高了點兒。墨芸咬咬嘴唇，掀開被子，光腳下地。
青磚地涼得她縮腳趾，也不敢穿鞋，怕出聲。她踮著腳尖走到門口，把門拉開一條縫——外頭沒人，月亮地裡白花花一片。她貓著腰躥出去，貼著牆根兒往爹孃那屋走。
窗根底下有棵石榴樹，剛發芽，葉子還不密。她蹲在樹影裡，正好能聽見屋裡說話，又不會被月光照著。
屋裡點著油燈，窗戶紙上透出昏黃的光。爹的影子在光裡晃，一會兒大一會兒小。
“今年的春酒再悶倆月，能比去年多出兩成。”這是吳賬房的聲音，沙沙的，像砂紙磨木頭。
爹“嗯”了一聲：“你盯著點，別讓夥計們偷嘴。”
吳賬房笑起來：“偷嘴的倒不多，就是三少爺今兒——”
爹沒接話，過了一會兒才嘆氣：“那小子，我是管不了了。”
墨芸心提起來，豎起耳朵。
“東家真捨得送縣衙？”吳賬房聲音壓低了，“那地方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爹的聲音悶悶的，“可你說，除了那兒，還有哪兒能磨他？”
吳賬房沉默了一下：“周瘸子那人，難纏得很。前頭幾個雜役，沒待夠仨月都被罵跑了。有一個還是縣丞家的遠親，照樣攆走。”
墨芸手心冒汗。
屋裡，爹又嘆氣：“我跟陳知縣打過招呼了。”
“陳知縣管得了周瘸子？”吳賬房聲音裡帶著笑，是那種老江湖的笑，“那老頭兒，連知縣都敢頂。上回陳知縣想調個人去刑房，周瘸子愣是沒點頭，說那人不行。陳知縣能咋？還不是算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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