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時剛過，天還矇矇亮。
墨軒走到縣衙門口，就看見王大力蹲在石獅子旁邊，手裡捏著個燒餅在啃。他今兒沒穿公服，一身短褐，袖口挽著，露出一截精壯的小臂。燒餅渣子往嘴裡劃拉的時候掉下來，幾隻麻雀在跟前蹦來蹦去，跟搶食似的。
日頭剛冒紅，照在石獅子上，半邊亮半邊暗。王大力的影子從石獅子底下一首拖到街中間，拉得老長。
“王叔。”墨軒走過去。
王大力抬頭瞅他一眼，嘴裡還嚼著燒餅，含含糊糊地：“來了？走，跟俺走一趟。”
“去哪兒？”
“破廟。把那倆鹽販子的事結了。”王大力把最後一口燒餅塞嘴裡，拍拍手上的渣子，站起來。他一起身，麻雀呼啦一下全飛了。
墨軒跟著他往城外走，走了一段，王大力忽然放慢步子，扭頭打量他：“昨兒沒睡好？”
墨軒愣了一下。
“眼圈跟讓人揍了似的。”王大力指著自己眼眶子，“這兒，青的。”
墨軒抬手摸摸，沒吭聲。
王大力也不追問，轉過頭繼續走，步子邁得大，墨軒得小跑才跟得上。走了幾步，王大力又開口，聲音從前面飄過來：“幹咱這行，睡不好的日子多著呢。慢慢就慣了。”
墨軒聽著，心裡頭翻騰了一下。他沒接話，就悶頭跟著走。
出了城，路就不好走了。前兩天剛下過雨，土路被車軲轆軋出一道一道的溝，幹了以後硬邦邦的，腳踩上去硌得慌。路兩邊是麥田，麥子剛抽穗，綠油油的，風一吹嘩啦嘩啦響，跟河水似的。遠處有狗叫，有孩子喊叫的聲音，隱隱約約的，聽不真切。
破廟在城外三里地，孤零零的一座，西周沒人家。廟早荒了，牆塌了半邊，院子裡長滿蒿子，一人多高。王大力帶著墨軒繞到後頭，偏殿的門虛掩著，門口蹲著一個年輕人，穿著捕快的衣裳，正拿根草棍剔牙。
“劉快手。”王大力喊了一聲。
那年輕人站起來，咧嘴笑了：“王頭，來了？”看見墨軒，他眨眨眼，“喲，小趙也來了？”
墨軒認識他，縣衙的雜役，比墨軒大幾歲，平時跑腿送信的，人挺活泛。墨軒點點頭：“劉哥。”
劉快手推開門，偏殿裡頭光線暗，一股黴味混著尿騷味衝出來，墨軒忍不住皺皺鼻子。等眼睛適應了暗處，才看清兩根柱子上鎖著兩個人。
一個三十來歲，滿臉橫肉，光著膀子，身上橫一道豎一道的傷疤，看見人進來，抬起頭瞪了一眼，眼珠子跟要吃人似的。一個年輕點，二十出頭，縮著脖子，眼神躲躲閃閃的，不敢跟人對視。
“就這倆。”王大力走進去，繞著那兩人轉了一圈，回頭衝墨軒努努嘴，“認認人，看是不是那天的。”
墨軒走上前，仔細看了看。那滿臉橫肉的瞪著他，嘴裡不乾不淨地：“小兔崽子，看啥看？那天就是你領的路吧？俺記住你了。”
墨軒還沒反應過來，王大力己經一步跨過去，抬手就是一巴掌。
啪的一聲脆響，那人腦袋撞柱子上，撞得木頭咚的一下。王大力一把揪住他頭髮，把他臉扳過來：“記住了？記清楚點，打你的是俺，王大力。有本事出來找俺，別欺負個孩子。”
那人嘴角滲出血來，順著下巴往下淌，滴在乾草上。他不吭聲了，眼神也收了回去。
王大力鬆開手，在衣服上蹭蹭掌心，轉頭對墨軒說：“記住，幹咱這行，不能讓人盯上家裡人。這倆貨回頭送州里，不定哪天放出來，以後見了繞著走。”
墨軒點點頭，心跳得有點快。
那年輕鹽販子嚇得臉都白了，身子往柱子上縮，恨不得縮排木頭裡去。王大力走過去，蹲下來，跟他平視：“你，說說，來益都幹啥的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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