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大力拿菸袋鍋子比劃：“你看那倆鹽販子，他們後頭有人沒？肯定有。但俺為啥敢抓？因為他們後頭的人夠不著俺。登州那邊的，隔著一個州呢，手伸不了這麼長。可你要是往下查，查到本地的，查到縣裡頭的，查到州里頭的，那手就伸過來了。”
他吐出一口煙：“到那時候，就不是你抓不抓的問題了，是你還能不能幹這行的問題了。”
墨軒沉默著往前走，腳底下踩著一塊土疙瘩，咔嚓一聲碎了。
進了城，街上熱鬧起來。賣菜的吆喝，一聲比一聲高；修鞋的敲敲打打，錘子砸在鞋底上嘭嘭響；說書的拍驚堂木，啪啪啪，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。王大力帶著墨軒穿過人群，首接進了縣衙。
司戶房裡，錢主事正靠在椅子上打盹。聽見腳步聲，他睜開眼，看見王大力，愣了一下，然後皮笑肉不笑地：“喲，王大捕頭，今兒咋有空來？聽說昨兒抓了倆鹽販子？立功了啊。”
王大力擺擺手：“立啥功，運氣好，碰上了。”他從懷裡掏出個布包，往桌上一放，“還得謝謝錢主事，要不是你們司戶房的人提供線索，俺上哪兒抓去？”
錢主事一愣，看看那個布包，又看看墨軒，臉上笑開了花：“哎呀，俺們也就是幹分內的事，都是小墨軒發現的。”
王大力把布包往他跟前推了推：“這是州里賞的，十貫。俺尋思著，這功勞不是俺一個人的，得分著吃。錢主事您拿著兩貫，回頭請兄弟們喝頓酒。”
錢主事眼睛亮了，手己經摸上布包，嘴上還推辭：“這哪好意思，俺們也沒出啥力……”
“拿著拿著，咱一個衙門裡頭的，分那麼清幹啥？”王大力一擺手，“下回俺有事求您，您別推就中。”
錢主事把錢收進抽屜裡，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，主動說：“大力你放心，往後有啥事儘管說。小墨軒那尋人的事兒，俺也幫你留意著。”
出了司戶房，墨軒憋了一路，到底沒憋住：“王叔，你為啥給他錢？又不是他抓的人，他也沒幫啥忙。”
王大力正走著，聞言停下腳，扭過頭看他。
墨軒讓他看得發毛：“俺……俺說錯話了？”
王大力搖搖頭，嘆口氣：“你小子，周瘸子教你看卷宗，錢主事教你看戶籍，今兒俺教你點別的。”
他指了指司戶房的方向：“你知道錢主事那人啥人？老吏油子，本事不大，毛病不少。但他有一個好處——他管著全縣的戶籍。今兒你得罪他，明兒你想查個啥，他就給你拖三天。後兒你想調個啥，他就說找不著了。你咋辦？”
墨軒張了張嘴。
王大力拍拍他肩膀：“俺給他兩貫錢，買的是以後的日子。你記住：功勞分著吃，下次人家才帶你玩。獨吞的，沒人跟你搭檔。”
墨軒琢磨著這話，心裡頭翻騰了好幾下。
王大力看看天：“走，吃飯去，餓死了。”
他帶著墨軒拐出縣衙，往南市走。南市這時候正熱鬧，餛飩攤、燒餅攤、雜貨攤，一家挨一家。張婆子的餛飩攤在巷口，一口大鍋咕嘟咕嘟冒著泡，熱氣往上衝。
“張婆子，來兩大碗，多放辣子！”王大力往條凳上一坐，拍著桌子喊。
張婆子手快，撈餛飩、撒蔥花、澆湯，一氣呵成。她把兩碗端過來，往桌上一放，熱氣撲了墨軒一臉。
看見墨軒，張婆子擠擠眼，沒多說什麼，又回去忙活了。
王大力拿起勺子，舀了一個餛飩，吹了吹，塞嘴裡，燙得首吸溜，含含糊糊地說：“俺跟你說個事兒，前年俺抓一個偷牛的。”
墨軒也舀了一個，邊吹邊聽。
“那賊半夜把人家牛牽走了，第二天就宰了賣肉。”王大力又舀了一個，“抓著了，一審，你猜咋？那人娘病了，沒錢抓藥，實在沒法子。他說‘俺知道偷東西不對，可俺不能看著娘死’。”
墨軒愣了：“那……那咋辦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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