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戶房裡熱得像蒸籠。
窗戶開著，可沒風，窗紙一動不動。蟬在外頭叫，一聲接一聲，跟較著勁似的，叫得人心煩。墨軒埋在一堆戶籍冊子裡，額頭上的汗珠子往下淌，淌到眼睫毛上，他拿袖子抹一把，繼續翻。
來司戶房半個月了，錢主事終於讓他碰核心的活——造秋征冊。
這事說簡單也簡單，說難也難。就是把全縣的田產、戶等、應交糧稅都算明白，造出一本冊子，秋收後照著收稅。可這“算明白”仨字，裡頭門道大了去了。
墨軒手裡拿著今年的新冊子，跟前幾年的底賬對著看。一開始只是機械地比對，看著看著，覺出不對勁來。
張百萬。
這名字他熟。縣城北邊的張家，開著三間綢緞鋪、兩座磨坊，城外還有上千畝地。據說縣城一半的舉人老爺都借過張家的錢，還不起就拿地抵。年年聽說張家又買了地，可這冊子上——
墨軒翻出去年的底賬，找到張百萬那頁：五千三百畝。
再翻今年的新冊子：三千二百畝。
他又翻了大前年的：五千一百畝。
墨軒揉了揉眼，重新數了一遍。沒錯，五千三，變三千二。
他拿著兩本冊子，翻來覆去對了三遍。手心裡汗津津的，冊子邊角都被他攥得發軟。
錢主事靠在椅子上，面前擺著茶壺茶碗，手裡一本閒書，看得入迷。茶壺嘴還冒著熱氣，他時不時端起來抿一口，咂咂嘴，翻一頁。
墨軒拿著冊子走過去。
“錢叔。”
錢主事眼皮都不抬，嗯了一聲。
“這家——張百萬——是不是漏了？”
錢主事這才抬眼，瞅了一眼他手裡的冊子，又瞅了他一眼，慢悠悠地把書放下。
“漏啥漏？人家今年就三千二。”
“可去年五千三，大前年五千一，這差得也太多了……”墨軒指著兩本冊子上的數字，“您看，這三年平均下來，少說也得五千畝上下，今年一下少了快兩千，這秋征的時候……”
錢主事端起茶碗，喝了一口，眼睛從碗沿上頭瞟著墨軒。
“張家的事，你別管。”
“可這賬……”
“賬咋了？”錢主事把茶碗往桌上一頓，碗底磕著桌面，悶響一聲，“人家今年就三千二，那就是三千二。你管人家去年多少？”
墨軒愣了愣，聲音低下去：“那要是上頭來查……”
“上頭查？”錢主事笑了，笑得嘴角往一邊扯，“上頭查的是總數。全縣多少田，該交多少稅，總數對上就中。至於哪家多哪家少，上頭管得著嗎？”
墨軒張了張嘴，還想說什麼。
錢主事擺擺手，跟趕蒼蠅似的：“幹活幹活，別琢磨那些沒用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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