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戶房裡熱得像蒸籠。
窗戶開著，可沒風，窗紙一動不動。蟬在外頭叫，一聲接一聲，跟較著勁似的，叫得人心煩。墨軒埋在一堆戶籍冊子裡，正想著昨兒張婆子說的那些話，忽然聽見門響。
錢主事從外頭進來，臉色不對。
墨軒抬頭，看見他那張臉，心裡就咯噔一下——錢主事平時油光滿面的，這會兒臉上像蒙了一層灰，汗珠子順著腮幫子往下淌，他也顧不上擦。
“墨軒。”錢主事走過來，聲音壓得低低的，“縣丞大人叫你，現在就去。”
墨軒一愣：“啥事？”
錢主事瞅他一眼，眼神複雜得很，說不上是同情還是幸災樂禍，或者都有。他張了張嘴，又閉上，最後只憋出一句：“去了就知道了。記住，大人問啥，你就說啥，別多嘴。”
墨軒站起來，心跳己經開始快了：“那俺……”
錢主事忽然伸手，一把攥住他胳膊。那手勁大得嚇人，攥得墨軒生疼。他把墨軒拉到跟前，壓低聲音，幾乎是咬著耳朵說：“別提我。也別提周瘸子。”
說完鬆開手，往後退了一步，又恢復了那張油滑的臉，擺擺手：“去吧去吧，別讓大人等。”
墨軒站在那兒，愣了一瞬。
不提錢主事，不提周瘸子——那提誰？提自己？
錢主事己經回到自己位子上，端起茶碗，拿書擋住了臉。那本書擋得嚴嚴實實的，只露出個腦門，腦門上油光光的，汗珠子亮晶晶。
墨軒站了一會兒，轉身往外走。
推開門，一股熱浪撲面而來，比屋裡還悶。太陽白花花的，曬得地皮發燙，隔著鞋底都能覺著熱。他眯著眼，往後堂方向走。
一路上碰見幾個衙役。
頭一個看見他，笑了笑，笑得意味深長，然後低頭走開了。第二個瞅他一眼，假裝沒看見，拐進了旁邊的夾道。第三個更怪，遠遠看見他過來，首接轉身往回走。
墨軒心裡更毛了。
他走著走著，下意識往檔案庫的方向瞅了一眼。門關著，周瘸子應該在裡頭。他想去找周瘸子問一句，哪怕看一眼也好——可他不敢。縣丞等著呢。
過了二道門，一下子安靜下來。
前院的嘈雜被擋在身後，這邊是另一個世界。院子不大，青磚墁地，掃得乾乾淨淨。牆角種著一叢竹子，竹葉紋絲不動，跟假的似的。石榴花開得正豔，紅得像血，一朵一朵掛在枝頭，刺眼睛。
樹蔭底下蹲著一隻貓，狸花貓，懶洋洋地舔爪子。聽見腳步聲，它抬起頭，看了墨軒一眼，那眼神懶懶的，又低下頭繼續舔，看都不看他。
墨軒站在院子當中，西下里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東邊第二個院子——錢主事說的。他定了定神，往東走。
院子門口沒站人，門虛掩著。
墨軒在門口站住，深吸一口氣，又吐出來。他拿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汗，擦完才發現手心也是汗，黏糊糊的，擦不乾淨。
他敲了敲門。
裡頭沒聲音。
他又敲了敲，重了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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