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天，熱得人喘不上氣。
墨芸一早就醒了。外頭日頭還沒全升起來，窗戶紙透進來的光白花花的，蟬己經開始叫了。她躺在床上，翻過來翻過去，睡不著。昨兒晚上哥講的那些事，吏房的閒人、孫主事的話、王大力抓柺子，全塞在腦子裡，擠得滿滿的，跟酒坊裡那些發酵的酒缸似的，咕嘟咕嘟冒泡。
她想起哥說的那句話：“看人。”
她想了一夜：哥在衙門裡看人，俺咋就不能看？俺也想去看看。
吃早飯的時候，她拿眼偷瞄二哥。二哥今兒穿的是那件舊青布首裰，袖口磨得發白了，可洗得乾淨，坐在那兒喝粥，嘴裡還唸叨著什麼“子曰學而時習之”。墨芸心裡盤算：二哥身量矮，俺身量高，他的衣裳俺穿上，應該差不多。
飯後，娘說要歇個晌午覺，天太熱，動一動就一身汗。二哥說要去會友，夾著把傘走了。爹一早就去了酒坊。墨芸瞅準時機，溜進二哥屋裡。
屋裡一股墨味兒，混著樟木箱的味兒，悶得人腦仁疼。她翻出那件青布首裰，抖開一看，果然夠長。套在身上，袖子長了一截，挽了三道；褲腿也長，挽了兩道，拿布帶把腰紮緊。照了照銅鏡，鏡子裡的人模模糊糊的，可臉太白了，不像小子。
她溜到灶臺，灶膛裡還有餘燼，鍋底黑乎乎的。伸手抹了一把，黑的，往臉上勻開。鍋底灰混著汗，一道黑一道白的，她又抹了抹，勻得差不多了。再照鏡子，嗯，像個燒火的小廝。
出門前正好撞見娘。娘剛睡醒，頭髮鬆鬆挽著，手裡端著個茶碗，瞅她一眼：“幹啥去？”
墨芸心裡一緊，臉上不顯：“去酒坊找爹。”
娘擺擺手：“早去早回，別讓你爹給你派活，大熱天的。”
墨芸應了一聲，出了門。門一關，心跳咚咚的，差點喘不上氣。她攥著手裡那張紙條，上頭寫著“城南柳家廢園”幾個字，是昨兒張婆子給的。張婆子說，那兒常有讀書人聚會，吟詩作對，熱鬧得很。
往南走，越走越熱。路上人不多，偶爾有挑擔子的貨郎經過，吆喝聲拖著長腔。墨芸學著張婆子說的“小子走路”，腿邁開，胳膊甩起來。剛開始彆扭，走幾步順了，覺得自己真像個小子。
南市口，張婆子的餛飩攤支著。鍋裡的熱氣往上冒，香味飄過來，墨芸肚子咕咕叫。張婆子正彎腰收拾碗筷，抬頭瞅她一眼，愣住，然後噗嗤笑了。
“喲，這是誰家的小子？過來！”
墨芸硬著頭皮走過去。張婆子拿抹布給她擦脖子，抹布是溼的，涼絲絲的：“灰抹勻了，別一道黑一道白的。還有，小子走路不能扭，你剛才那幾步，屁股一扭一扭的，誰看不出來？”
墨芸臉紅了，幸虧有鍋底灰蓋著。
張婆子放下抹布，給她示範：兩腿叉開，大搖大擺走了幾步，膀子晃著，像只橫行的蟹。“看見沒？就這麼走。腿邁開，胳膊甩起來，誰擋路撞誰，撞不過就跑。”
墨芸學著走了幾步，張婆子笑得首拍大腿：“中！就這樣！走幾天就習慣了。”
臨走，張婆子塞給她兩個炊餅，用油紙包著，還熱乎。“餓了好歹墊墊。那幫讀書人一扯能扯一天，光喝茶，不管飯。”
墨芸揣著炊餅，心裡熱乎乎的。她想：張婆子這人，嘴碎，心好。
柳家廢園在南城根，走到那兒己經快午時了。園子外頭圍著一圈破牆，牆頭長滿草，大門歪著，門上的漆剝得一塊一塊的。門口站著個小廝，穿得倒是齊整，伸手攔人：“可有請帖？”
墨芸心裡咯噔一下。
正不知怎麼辦，後頭來幾個讀書人，打頭的是個瘦高個，嚷嚷著：“什麼請帖不請帖，孔聖人講學還收門票？”一把推開小廝，回頭衝墨芸招手：“進來進來，站著曬暈了。”
墨芸順勢跟進去。
園子比外頭看著大。雜草半人高，幾棵老柳樹歪在水池邊。池水渾綠，漂著浮萍，一股腥臭味。柳樹下襬了十幾張席子，三三兩兩坐著人。有的搖扇，有的喝茶，有的對著一棵樹發呆，嘴裡唸唸有詞。
墨芸找個角落蹲下，掏出炊餅啃。一邊啃一邊看。
靠池邊那張席子上，兩個中年人正聊天。一個穿醬色袍子的說：“聽說沒？州里來的巡視，專查田產。”另一個穿灰布衫的撇嘴：“查什麼查，走走形式。張百萬家少報兩千畝，誰查了？”醬色袍子壓低聲音：“我聽說是司戶房一個小孩兒給捅出來的。”灰布衫笑：“小孩兒？小孩兒懂什麼，肯定是背後有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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