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天，熱得人喘不上氣。
申時剛過，日頭偏西了，可熱氣沒散，悶得跟蒸籠似的。趙家酒坊裡客人不多，三兩個散座，都揀靠門的地方坐著，圖那點穿堂風。蒼蠅在酒碗邊沿打轉，人一揮手趕走，過會兒又落回來。外頭的蟬叫得聲嘶力竭，一陣一陣的，跟鋸木頭似的。
墨芸趴在櫃檯後頭，手裡攥著塊抹布，眼睛卻瞄著外頭的街。
說是幫爹看店，其實就是在這兒“待著順便搭把手”。娘讓她在家練女紅，繡那朵死活繡不好的牡丹，她坐不住，磨了半天，爹睜隻眼閉隻眼，說了句“來吧，別添亂就中”。她就來了。
櫃檯後頭的牆角堆著幾隻空酒罈，罈子上落著灰，灰上印著幾個手指頭印，不知道是誰蹭的。她瞅著那幾個手指印發呆，腦子裡卻在想別的事——昨兒晚上哥回來得晚，臉色不對，問他咋了，他說“司戶房的事，回頭跟你說”。啥事呢？
正想著，門口光線一暗，進來兩個人。
都是短褐，打著補丁，褲腿捲到膝蓋，小腿上泥點子幹成了灰，一走路撲簌撲簌往下掉。打頭那個年紀大些，西十來歲，臉上曬得黑紅黑紅的，皺紋裡嵌著洗不淨的土；後頭那個年輕點，二十出頭，瘦得跟麻稈似的，肩膀扛過重擔的，壓得有點歪。
兩人揀靠牆的桌子坐下，把肩上搭的褡褳放下來，往桌上一擱。褡褳癟癟的，沒啥分量。
“來兩角酒，一碟鹹菜。”年紀大的那個喊了一聲，嗓子啞得跟破鑼似的。
墨芸站起來，拿碗打了酒，端過去。酒是散酒，自家釀的高粱燒，一角五文錢。她放下碗，又去後頭端了碟鹹菜。鹹菜是娘醃的，芥菜疙瘩切細絲，拌了點香油，擱在豁了口的粗瓷碟子裡。
“熱吧？”她隨口問了一句。
年紀大的那個接過碗，咕咚喝了一大口，抹抹嘴：“熱。再熱點就該收不著柴了。”
墨芸正要走，聽見這話，腳步頓了頓。
“收柴？”她站住了，“您是賣柴的？”
“可不是。”年紀大的指指外頭，“城南山裡砍的，一擔柴挑三十里，腳都磨破了，到集上賣不上價。”
年輕那個低頭喝悶酒，不說話。
墨芸往櫃檯後頭挪了挪，裝作擦桌子，耳朵卻豎著。
年紀大的又喝了一口，話匣子打開了：“一擔柴，去年能賣三十文，今年二十五都沒人要。俺那擔柴，擱集上蹲了兩天，二十文出的。兩天，光乾糧就吃掉三文。”
年輕那個悶聲說：“俺比你強，蹲了一天半，二十二文。”
“強啥？你那是溼柴，壓秤，人家買回去還得晾，晾乾了少兩成，算下來還不如俺。”
年輕那個不說話了。
墨芸擦著桌子，擦得慢吞吞的，一張桌來來回回擦了三遍。
年紀大的嘆了口氣，把碗裡剩下的酒一口悶了：“你算好的。俺村老王，你認得吧？”
年輕那個點頭。
“他柴賣不掉，稅還加，上個月把地賣了，跑了。”
“跑了？跑哪兒了？”
年紀大的壓低聲音，往前探了探身子：“登州。”
墨芸手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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