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時的太陽西斜了，從司戶房那小窗戶斜進來，照得灰塵在光柱裡打轉，一根一根的，跟下了霧似的。墨軒還坐在那堆卷宗跟前，手指頭蘸著口水翻頁，翻得手指頭髮黑。昨兒理出來那些“登州名單”還揣在懷裡，貼著胸口，有點涼，也有點沉。
錢主事還是老樣子，泡了壺茶，翹著腿坐在窗邊。可他今兒沒撥算盤，就那麼坐著，眼睛時不時往墨軒這邊瞟。也不說話，就是看。
墨軒知道他盯著自己，也不抬頭，一頁一頁翻。今兒他換了個理法——不按年份了，按村子，按戶等。戶等這玩意兒，他昨兒聽錢主事提了一嘴。主戶分五等，一等二等是上戶，有田有產的大戶；三等是中戶，有幾畝薄地的；西等五等是下戶，地少或者沒地。他把昨兒理出來的逃移人口，一個一個往裡頭填。
填著填著，他手停了。
墨軒盯著自己列的那張單子，看了半天，眉頭皺起來。他把單子從頭看到尾，又從尾看到頭，然後又翻回去，把幾個村的資料加起來，再除一遍。不對。他又把昨兒理的那堆卷宗拖過來，把劉家屯、王家莊、李家埠那幾個逃移多的村子單拎出來，重新過了一遍數字。
然後他愣在那兒了。
錢主事端著茶碗走過來，站在他身後頭，瞅了一眼他列的那張單子，沒說話。
墨軒指著單子，聲音有點幹：“錢爺，您看……下等戶，逃的最少；中等戶，逃的最多；上等戶，幾乎不逃。”
錢主事沒接話，就看著他。
墨軒又說：“俺算了三遍，劉家屯逃了二十三戶，下等戶才三戶，中等戶十七戶，上等戶三戶——那三戶上等戶俺查了，倆是犯了事跑路的，一個是把地賣了還債的。王家莊也是這樣，逃了十九戶，下等戶兩戶，中等戶十西戶……”
錢主事端著茶碗，吹了吹浮葉，還是不接話。
墨軒抬起頭，看他：“錢爺，這是咋回事？按說下等戶最窮，該先逃啊？”
錢主事這才放下茶碗，在墨軒對面坐下。他沒首接回答，反而問了一句：“你覺得，下等戶為啥逃不動？”
墨軒想了想：“沒盤纏？沒路子？”
“還有呢？”
“逃出去也是死。俺聽俺爹說過，逃出去的，十個有五個死在路上，三個被人販子拐了，剩下兩個，也是給人扛活，還不如在家熬著。”
錢主事點點頭：“那中等戶呢？”
“有點地，但稅重。賣了地，得點錢，出去闖闖。闖好了，能在別處落下腳；闖不好，也比在家等死強。”
錢主事又問：“那上等戶呢？”
“有家有業，有地有產，捨不得。再說，人家有門路，稅能少交，犯不著跑。”
錢主事笑了，笑得有點意味深長。他從桌上翻出一本卷宗，扔給墨軒：“你再看看這個。”
墨軒翻開——是土地買賣冊，去年的。他把逃移的人名和土地買賣的人名一對，手又停了。
逃移的那些中等戶，賣地的人名，和買家的人名，對得上。買家集中在幾個大戶名下：張百萬、王大戶、李鄉紳。
他抬頭，錢主事正看著他，那眼神里有點東西，說不上來是啥——像是考校，又像是……欣慰？
“明白沒？”
墨軒腦子裡“轟”的一聲。他第一次把“人口逃移”和“土地兼併”這兩件事連起來了。
那些人不是自己想逃，是地沒了，不逃不行。
他又翻了幾頁，發現更細的——有些中等戶，地賣了一半，沒全賣。留了幾畝薄田，想著還能熬。可過了兩個月，那幾畝也賣了。再過一個月，人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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