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天，熱得人喘不上氣。
墨軒站在司戶房門口，懷裡還揣著周瘸子給的那本《刑名彙纂》，書皮硌著胸口，跟烙鐵似的。他想起昨兒晚上週瘸子說的話——司戶房跟吏房不一樣，那兒是真幹活的地方。錢主事那人，面冷心熱，你得扛得住他的下馬威。
門是虛掩著的，裡頭傳來算盤珠子噼裡啪啦的響聲，一下一下，急得很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推開門。
一股陳年紙張的黴味混著墨臭撲面而來，跟吏房的茶香完全是兩回事。屋裡光線暗，窗戶小，太陽從西邊斜進來，照得灰塵在光柱裡打轉，一根一根的，跟下了霧似的。檔案架子比人高，塞得滿滿當當，卷宗邊角都捲起來了，有的發黃，有的發脆，看著一碰就碎。窗臺上放著幾盆花，葉子蔫頭耷腦的，半死不活。牆上貼著一張發黃的“諸縣戶口圖”，益都縣的位置被人摸得發白，像誰用手指點了無數遍。
靠窗一張大桌子，堆著高高兩摞賬冊，一個穿著半舊青袍的中年人正埋頭撥算盤，頭也不抬。
墨軒站了一會兒，那人沒理他。他清了清嗓子：“請問，是錢主事嗎？”
那人這才抬頭——西十來歲，臉瘦，顴骨高，眼睛不大但亮得很，看人一眼跟刀子似的。他上下打量墨軒，從頭頂看到腳底，又從腳底看到頭頂，打量得墨軒渾身不自在。
“趙墨軒？”
“是。”
“周瘸子的人？”
“是……周爺教過俺。”
錢主事哼了一聲，下巴朝那三架子卷宗一揚：“那是近三年的人口逃移冊，亂了，理出來。”
墨軒走過去，隨手抽出一本，翻開——字跡潦草得跟狗爬似的，有的字認半天認不出來，數字對不上，這一頁記著逃了五戶，下一頁變成三戶，有的地方明顯被撕過又補上，補的那些紙新，字跡也不一樣。他抬頭：“全理？”
錢主事己經泡了壺茶，翹著腿坐下：“不急，慢慢理。理完了咱們再說別的。”他端起茶碗，吹了吹浮葉，眼睛卻從茶碗邊沿瞄過來。
墨軒想起周瘸子教的“多看少說”，也不問，拉過一把凳子坐下，開始理。
錢主事那眼神跟針似的紮在後背上，他不理，一頁一頁翻。
先不急著“理”，而是先“看”——把三架子卷宗大概翻了一遍，摸清分類的規矩。是按年份分的，三年三堆，每年又按月份，一月一本。再按鄉村，益都縣八個鄉，每個鄉單獨成冊。
他先從去年開始，一本一本過。
太陽慢慢升高，屋裡越來越熱。汗從額頭上往下淌，流到眼睛裡殺得慌，他用袖子抹一把，繼續翻。紙糙得拉手，翻多了手指頭疼，他蘸了蘸口水，接著翻。那些字有的寫得細，一筆一劃的；有的糊弄，跟鬼畫符似的，可糊弄的那些，年份都對得上——說明是故意的，不是不會寫，是不想寫清楚。
理到午時左右，他發現規律了：逃移人口集中在城南幾個村子，王家莊、劉家屯、李家埠，時間都是春荒前後，二月三月最多。有的卷宗明顯是重新抄過的，字跡工整，可數字對不上。比如劉家屯二月逃了五戶，另一本冊子上卻記的是三戶，那兩戶哪兒去了？
錢主事一首沒說話，就坐在那兒喝茶，偶爾撥兩下算盤，眼睛卻時不時往這邊瞟。墨軒感覺到那目光，但不抬頭，一頁一頁翻，心裡默默記。
午時，錢主事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衝外頭喊了一嗓子：“老張，打兩份飯來。”然後回頭瞅墨軒一眼，“吃了再理。”
飯是粗瓷碗盛的，糙米飯上蓋著兩片鹹菜、一塊醬瓜。墨軒端著碗蹲在門口吃，熱得滿頭汗。院子裡一棵老槐樹，葉子蔫頭耷腦的，知了叫得人心煩，一聲接一聲，跟催命似的。
錢主事也蹲在他旁邊吃。
兩人不說話，就聽見呼嚕呼嚕扒飯的聲音。墨軒偷瞄了他一眼，錢主事吃得不快不慢，每一口都嚼半天，腮幫子一動一動的，眼睛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，不知道在想啥。
吃完飯，墨軒把碗放在窗臺上，回去繼續理。
他把逃移人口按村、按戶等分類——上等戶、中等戶、下等戶。上等戶是有田有產的，中等戶是有幾畝薄地的，下等戶是沒地或少地的。分著分著，他發現了怪事：下等戶逃的最少，中等戶逃的最多，上等戶幾乎不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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