錢主事看著他藏名單的動作，忽然笑了一下，笑得有點苦：“周瘸子教你的？”
墨軒點頭。
錢主事嘆了口氣：“他那個人，一輩子就靠這個活著。行吧，你學著了就好。”
酉時，太陽快落山了。光線從窗戶漫進來，變成金黃色的，照在那些卷宗上，照在牆上那張發黃的戶口圖上。墨軒把理好的卷宗按年份排好，按鄉村歸位，把沒理完的單獨放一堆，把發現的“登州名單”又往裡掖了掖。
錢主事也收拾東西，把賬冊摞好，把算盤掛回牆上。臨走時，他回頭看了墨軒一眼：“明兒接著理。理完了，我教你看土地冊。”
墨軒點頭：“中。”
錢主事走到門口，忽然停下，沒回頭，說了一句：“小趙，你今兒理的那些，換成別人，三天理不完。”
說完就走了。
墨軒愣在那兒，半天才反應過來——這是誇他呢。
他沒急著走。站在那堵牆前，看著那張發黃的戶口圖。圖上，益都縣的位置被人摸得發白，像誰用手指點了無數遍。他想，點這兒的，應該也是司戶房的人，一年一年，一月一月，天天看，天天點，就點成這樣了。
他想起錢主事那句話：“八百戶去哪兒了？”
他摸了摸懷裡的名單，薄薄一張紙，可沉甸甸的。
暮色從窗戶漫進來，把那些卷宗的影子拉得老長。遠處傳來收攤的吆喝聲，拖得長長的：“收——攤——了——”一聲一聲的，越來越遠。
墨軒走出司戶房，帶上門。門吱呀一聲，合上了。
院子裡，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在暮色裡搖晃，沙沙響。天邊還有一點紅，是落日的餘暉，照著屋頂，照著樹梢，照著他的臉。
他出了縣衙，往家走。街兩邊的房子黑乎乎的，窗戶裡透出昏黃的燈光。路過南市口，張婆子的餛飩攤還沒收，她正在收拾碗筷，抬頭看見他，喊了一聲：“小趙，吃碗餛飩再走？”
他擺擺手：“不了，俺娘等著。”
張婆子笑：“行，明兒來，婆子給你留著。”
他點點頭，繼續走。
走到巷口，天己經黑透了。月亮升起來了，不是滿月，是大半個月亮，照得巷子裡白花花的。他推開院門，石榴樹在月光底下站著，葉子細細碎碎的，影子落了一地。
屋裡亮著燈，娘在灶間忙活，油煙味飄出來，混著蔥花熗鍋的香。墨芸蹲在院子裡洗臉，水嘩啦嘩啦響，看見他進來，抬起頭：“哥，咋這麼晚？”
“司戶房活多，理了一天的賬。”
墨芸站起來，甩了甩手上的水，湊過來聞了聞：“今兒沒喝酒？”
墨軒笑了：“狗鼻子。沒喝，錢主事連茶都沒讓喝幾口，光理賬了。”
墨芸也笑了，拉著他袖子：“快進屋，娘做的紅燒肉，給你留著呢。”
墨軒跟著她往屋裡走。走到門口，他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石榴樹。月光底下，那樹站著，葉子晃著，影子搖著。
他摸了摸懷裡的名單，還在。
屋裡，娘己經把飯端上桌了。紅燒肉冒著熱氣，油汪汪的，香得膩人。爹坐在上首，手裡拿著賬本，頭也不抬：“回來了？吃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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