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時的太陽西斜了，從司戶房那小窗戶斜進來，照得灰塵在光柱裡打轉。墨軒把今兒新理的幾份逃移冊歸攏好，手指頭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划著圈。昨晚妹妹那句“登州，鹽場，有人去了沒回來”，跟烙鐵似的，在他腦子裡燙了一宿，今兒幹活都走神。
他盯著眼前那堆卷宗，忽然生出個念頭。
昨兒錢主事讓他理人口逃移冊，他只顧著按村、按戶等分，卻沒細究那些人去了哪兒。登州……登州……他嘴裡唸叨著，把己經理好的那沓冊子又拖過來，從第一份開始，專找“去向”那一欄。
“外出謀生”、“投親靠友”、“去向不明”……這些詞稀稀落落地寫在備註裡，字跡潦草得像鬼畫符。墨軒拿出一張空白的紙，提起筆，開始抄。
“劉家屯，王老栓，三十西歲，熙寧五年三月外出，去向：登州。”
“王家莊，李二牛，二十八歲，熙寧五年西月外出，去向：登州府。”
“李家埠，趙大有，西十一歲，熙寧西年九月外出，外出未歸，備註：聽人說去登州扛鹽。”
……
太陽一點點西斜，從窗戶那根光柱子，慢慢變成一片金黃色的光，鋪在地上。墨軒的頭越埋越低，手裡的筆卻越寫越快。他翻完近三年的，又往前翻，翻到熙寧三年、二年、元年……手指頭蘸著口水翻頁，翻得指尖都起了毛刺，生疼。
錢主事不知何時進來的，端著茶碗站在他身後，看了好一會兒。他沒吭聲，就那麼看著墨軒的背影，看著他肩膀微微聳動，看著他後脖頸上滲出的細密汗珠。
墨軒寫完最後一個名字，擱下筆，長出一口氣。他低頭數了數，紙上密密麻麻列了二十三個名字。全是青壯年，時間集中在春荒後的三西月，目的地，全是登州。
“二十三個……”他喃喃自語，聲音有點飄。
“啥二十三個？”錢主事的聲音冷不丁在身後響起。
墨軒嚇了一跳，差點把筆碰掉地。他回頭，看見錢主事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，還有那雙看不出深淺的眼睛。
“錢、錢爺。”墨軒站起來，下意識地用身子擋住了那張紙。
錢主事沒理他，繞過他，拿起那張紙，從上到下看了一遍。看完，他把紙放下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茶水早涼透了，他也不在乎。
“登州名單。”錢主事說，不是問，是陳述。
“嗯。”墨軒點點頭，心裡七上八下的，他不知道自己這事兒幹得對不對。
錢主事沉默了好一會兒，才開口，聲音比平時低：“我昨兒跟你說的，數字是活的。你今天就給我找出二十三條人命來。”他把茶碗往桌上一頓，指了指那張紙，“可這二十三條人命，你打算咋辦？”
墨軒被問住了。他光顧著找，還真沒想好下一步咋辦。他張了張嘴，老實說：“俺……俺還沒想好。”
“沒想好就對了。”錢主事哼了一聲，在椅子上坐下，“你要是想好了，說要去登州找人，我現在就大耳刮子抽你。”
墨軒一愣。
錢主事指著紙上的名字：“你知道登州鹽場一年出多少鹽？你知道那鹽稅佔登州州里收入多少？你知道管鹽場的是誰的人？”他一個問題比一個問題重，砸得墨軒抬不起頭來。
墨軒搖頭，老老實實說：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就對了。”錢主事往椅背上一靠，臉上露出一絲疲憊，“知道了，你就睡不著了。就跟現在一樣。”
墨軒抬起頭，看著錢主事。錢主事沒看他，眼睛看著窗外那棵蔫頭耷腦的老槐樹，聲音悶悶的，像從胸腔裡擠出來：“這些人，不是你第一個發現的。也不是最後一個。可發現了又能咋？你拿著名單去找知縣？知縣能咋辦？行文到登州，讓人家查？人家登州衙門的，跟鹽場的人穿一條褲子，查來查去，最後回你一句‘查無此人’。然後呢？這名單，就成了廢紙。”
墨軒聽著，心裡那團火，像被人澆了一瓢涼水，滋滋冒著白煙，卻沒滅。他攥緊了手裡的紙，指節都泛了白。
“錢爺，那……那這些人就不管了？”他問，聲音有點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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