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很大，照得院子裡亮堂堂的。石榴樹的影子落在地上，細細碎碎的。
墨軒看著妹妹，低聲說：“你昨兒跟俺說，登州鹽場，有人去了沒回來？”
“對！”墨芸眼睛一亮，“錢先生說的，還有賣柴的說的！俺都記在本子上了！”
墨軒點點頭，從懷裡摸出那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，開啟，遞給她。
墨芸接過來，湊到月光底下看。她不識字，可她認得數，認得那幾個圈出來的“登州”。她抬頭，吃驚地看著哥哥：“哥，這……這都是？”
“嗯。”墨軒指著紙上一個個名字，“俺把近三年逃移冊裡，去了登州的人，都抄下來了。二十三個。”
墨芸倒吸一口涼氣，手指頭摸著那幾個名字，雖然不認得，卻像摸著了活人的臉，有點抖：“這麼多……”
“這還只是有記錄在冊的。”墨軒說，“那些沒報的，首接跑的，不曉得還有多少。”
墨芸沉默了，她盯著那張紙，半天沒說話。過了一會兒，她忽然站起來，噔噔噔跑進屋。
墨軒正納悶，她又跑出來了，手裡攥著個本子。墨芸把本子翻開，翻到某一頁，遞給墨軒。
“哥，你看俺記的。”
墨軒接過來，藉著月光看。本子是用廢賬冊裁的，前頭還有印的格子。上頭的字歪歪扭扭的，跟狗爬似的，可一筆一劃寫得很清楚：
“賣柴甲：柴價跌，去年三十文，今年二十五文。老王去登州販鹽，三個月沒音信。”
“錢先生：鹽場扛鹽，一天八個時辰，肩膀磨見骨頭。幹滿一年的沒幾個。跑回來的不成人樣。”
還有前幾頁的：
“張婆子餛飩攤：淋尖踢斛，里正加派。收糧的時候鬥一踢，糧食灑出來算損耗，再補。”
“李瘸子修鞋攤：私鹽販子又來了，背大包袱的，臉上有刀疤。（待查）”
墨軒越看越吃驚，他抬起頭，看著妹妹，像看一個陌生人。墨芸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，小聲說：“俺就……就隨便記記。你說的，記著，將來用得上。”
“你這……”墨軒嗓子有點發幹，“你這比俺記性好。”
“俺不認字，就畫圈圈。”墨芸指著那幾個“登州”底下的小圈，“俺看你這上頭也有登州，俺這也有。哥，咱倆記的，是不是一回事？”
墨軒看著她，月光底下，她眼睛亮得跟兩顆星子似的，裡頭有期待，有緊張，還有一點點小得意。他忽然想起錢主事說的“數字是活的”，他手裡的名單是“數字”，妹妹本子上的，就是“活的人”。
“是一回事。”墨軒重重地點頭，“你記的是活人嘴裡說出來的，俺記的是死冊子上寫著的。拼起來，就是真的。”
墨芸聽了，眼睛更亮了。她湊過來，壓得更低聲，跟做賊似的：“哥，那咱倆以後，一個在裡頭記官面上的，一個在外頭聽市井裡的。你辦不了的，俺幫你聽；你聽不到的，俺幫你記。拼成了，就是咱益都縣的真事兒！”
墨軒看著她，心裡頭那團被錢主事澆了涼水的火，不僅沒滅，反而燒得更旺了。他想起周瘸子那句話——“永遠別讓任何人知道你全部的底牌”。可墨芸不是“任何人”。她是他妹，是“自己人”。
“中！”他伸出小拇指，“拉鉤。”
墨芸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，笑得眉眼彎彎的，也伸出小拇指，跟哥哥的勾在一起。
“拉鉤上吊，一百年不許變！”
兩條小拇指在月光底下勾著，晃了晃。石榴樹的影子落在他們身上，斑斑駁駁的，像一層溫柔的鎧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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