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軒站在那兒，看著錢主事那張滿是皺紋的臉，忽然覺得這老頭兒深得看不見底。
“錢爺，您這是……借刀殺人？”
“屁。”錢主事啐了一口，“這叫順水推舟。刀是他們自己的，人也是他們自己的，咱就是往河裡推了一把。船翻了，是他們自個兒沒掌好舵，跟咱有啥關係？”
墨軒想了想，點點頭。
外頭的太陽開始偏西了，光線從窗戶斜進來，拉得老長。墨軒回到自己座位上，把那些冊子歸攏好。他拿起那張寫滿數字的紙，看了一會兒，疊起來，揣進懷裡。
和那張名單擱一塊兒。
錢主事瞅見他那動作，沒吭聲，只是吸了口煙，噴出來。煙霧在光柱裡打著滾，慢慢散了。
“行了，不早了，回吧。”錢主事站起來，把菸袋往桌上一擱，開始收拾東西。
墨軒應了一聲，幫他把冊子摞好，又把算盤掛回牆上。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司戶房。
外頭的天還亮著，日頭沒那麼毒了，可熱氣沒散，悶得跟蒸籠似的。錢主事往家走，墨軒站在縣衙門口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
他摸了摸胸口那兩張紙，抬腳往家走。
街上人多了起來，下工的、收攤的、買菜的，人來人往。墨軒走得慢，腦子裡翻來覆去想的都是白天那些話。三千畝地，縣丞，張百萬，廟裡，還有那些逃移的人。
走到南市口，他停了一下。
張婆子的餛飩攤還支著，棚布破了個洞，光從洞裡漏下來，照在桌上。攤子上坐著幾個人，正低頭吃東西。張婆子繫著圍裙，在鍋邊忙活，熱氣往上冒，把她臉上的汗都蒸出來了。
墨軒看了一會兒，沒過去，拐進了巷子。
巷子裡陰涼些，兩邊是高牆，把太陽擋住了。牆上爬著些藤子，葉子蔫蔫的，耷拉著。他走得不快，腳底下踩著青磚，磚縫裡長著些細草，踩上去軟軟的。
走到巷子口，快到家的時候，迎面碰見一個人。
是周瘸子。
他拄著那根棗木柺杖，一步一步慢慢走。看見墨軒，他停下來，獨眼盯著他瞅了一會兒。
“司戶房出來了？”他問。
墨軒點點頭：“周爺。”
周瘸子沒說話，就看著他。那獨眼渾濁，可亮，跟能看穿人似的。
過了一會兒，他忽然伸手，在墨軒胸口拍了拍。拍的地方，正是揣著那兩張紙的位置。
“沉不沉？”他問。
墨軒愣了愣，點點頭：“沉。”
“沉就對了。”周瘸子收回手，拄著柺杖往前走，“不沉的東西，揣著也沒用。”
他走了幾步，又停下來，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：“記著，沉的東西，別老揣著。該擱下的時候得擱下。老揣著，走不遠。”
說完，他慢慢走了，柺杖點在青石板上，篤，篤，篤，一下一下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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