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牆根底下的修鞋攤支在城牆根，上頭搭了個棚子。棚子是油布拼的，補丁摞補丁，透光，太陽照下來，在地上印出一塊一塊的光斑，跟碎銀子似的，大大小小的，鋪了一地。棚子底下襬著個小馬紮，一個木箱子，箱子裡頭裝著皮子、釘子、錘子、錐子、麻繩，每樣東西都有固定的地方，用了二十多年了，閉著眼睛都摸得著。牆上釘著根鐵釘，掛著一串修好的鞋，有草鞋、布鞋，還有雙靴子——不知道誰的，掛了有些日子了，落了一層灰，鞋面上頭灰撲撲的，跟蒙了層薄紗似的。
墨芸的鞋底磨透了，左腳那隻，大腳趾頭都快鑽出來了。她本來想自己補，可女紅差，針腳歪歪扭扭的，補了也穿不住。娘說“去找李瘸子，他手藝好，便宜”，說完又補了一句，“那人不愛說話，你別多嘴。”
墨芸到的時候，李瘸子正給人修鞋。那人是趕腳的腳伕，坐在馬紮上，一隻鞋脫了，光著腳踩在地上，腳底板全是繭子，厚得跟鞋底似的，腳趾頭縫裡塞著泥，黑乎乎的。李瘸子低頭釘鞋掌，錘子敲得叮噹響，頭也不抬，那三根手指頭捏著釘子，對準了，錘子下去，釘子進去，不偏不倚，跟長了眼睛似的。
墨芸蹲在旁邊等。她看著李瘸子那雙手——左手缺了兩根手指，只剩拇指、食指和中指，可就這三根指頭，幹活的時候靈活得跟繡花似的，皮子捏得住，釘子拿得穩，錘子敲得準。釘完了掌，拿手摸了摸，平了，不硌腳。又拿起錐子，在鞋幫上紮了個眼兒，穿麻繩，拉緊，打了個結，用牙咬斷線頭，線頭咬下來，呸的一聲吐在地上。
腳伕穿上鞋，踩了踩，滿意了，掏出幾文錢擱在箱子上，走了。
李瘸子這才抬頭看墨芸。
他瘦，乾巴巴的，臉上皺紋跟刀刻的似的，一道一道的，深得能夾住蟲子。眼睛小，可亮，跟老鼠眼睛似的，滴溜溜轉，啥都看在眼裡。右腿瘸了，走路拄拐，拐是棗木的，磨得油亮，靠在箱子旁邊。
“趙家丫頭？”他認得她，酒坊見過，可沒說過話。聲音沙沙的，跟砂紙磨木頭似的。
墨芸把鞋遞過去:“李大爺，鞋底磨透了，您給補補。”
李瘸子接過來，翻過來看了看，又翻回去看了看鞋面，用那三根手指頭摸了摸破洞的大小，拇指按了按鞋底，按出一個窩。他看了墨芸一眼，沒說話，從箱子裡翻出一塊皮子，比了比大小，開始剪。
剪子咔嚓咔嚓的，皮子邊角料掉在地上，捲起來，一小團一小團的，跟幹了的泥巴似的。墨芸蹲在那兒，看他剪，看得入迷。那三根手指頭捏著剪子，走得不快不慢，沿著鞋底的形狀轉了一圈，皮子剪下來了，跟鞋底一模一樣，嚴絲合縫。
“李大爺，您修鞋修了多少年了？”
李瘸子頭也不抬:“二十多年了。你爹還沒開酒坊的時候，我就修鞋。”
“那您見過不少人吧？”
“嗯。”他把剪好的皮子按在鞋底上，比了比，又修了修邊角，拿指甲颳了刮，毛邊刮掉了，光溜了，“見得多了，就不想見了。”
墨芸不明白:“為啥？”
李瘸子沒回答。他拿起錐子，在皮子上扎眼兒，扎一個，穿一針，麻繩在手裡頭轉來轉去的，跟變戲法似的，三根手指頭比人家五根還利索。麻繩是黃的，用的年頭久了，毛了，可結實，拉緊了，皮子和鞋底貼得死死的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他說:“因為人這東西，看多了寒心。不看也罷。”
墨芸愣了一下，不知道接啥。她看著李瘸子那三根手指頭，忽然覺得那手指頭不只是手指頭，是二十多年的日子，是二十多年坐在城牆根底下看見的人來人往。那些人的臉、那些人的鞋、那些人坐下來時候嘆的氣，都在這三根手指頭裡頭了。
鞋補到一半，又來了個人。也是個修鞋的，穿著短褐，腳上那雙草鞋爛得不成樣子，鞋底都快沒了，拿繩子綁在腳上，跟捆豬蹄似的，繩子的結打了好幾個，解開都費勁。他往馬紮上一坐，把鞋脫了，光著腳擱在地上，腳趾頭動了動，大概涼。
“李師傅，補補，明兒來拿。”
李瘸子接過來看了一眼，翻過來，鞋底爛得跟篩子似的，洞連洞，鞋幫子也爛了，邊角都毛了。他把鞋擱在箱子上，說:“這還補啥？買雙新的吧。”
那人苦笑，笑得嘴角扯了一下，眼睛沒動:“買得起還來找您？湊合著穿，能撐到過年就行。”
李瘸子沒再說什麼，把鞋擱在箱子上，繼續補墨芸那隻。錘子敲下去，叮，叮，叮，一下一下的，節奏穩穩的。
那人閒著沒事，往城牆上一靠，跟李瘸子搭話。他看了看左右，棚子外頭沒什麼人，城牆根底下安靜，遠處的南市吵吵嚷嚷的，傳到這兒只剩嗡嗡的一片，跟蜜蜂窩似的。
“李師傅，您聽說沒有？昨兒晚上，北門那邊來了幾個人。”
李瘸子手裡的錘子頓了一下。很輕，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。他繼續釘釘子，叮，叮，叮，可墨芸聽著，那節奏好像慢了那麼一點兒，一下跟一下之間隔得長了。
“啥人？”他問，聲音平平的，跟問今兒天氣不錯似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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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坊酒到回芸墨，候時的黑天，一十二月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