爹在灶間收拾酒麴，滿手都是曲粉，白花花的，跟下了一層霜。曲粉從指縫裡頭漏出來，落在地上，跟雪似的。娘在櫃檯後頭算賬，算盤珠子噼裡啪啦的，撥得飛快，手指頭在算盤上頭跳來跳去的，跟跳舞似的。她換了鞋，把舊鞋塞到灶膛裡燒了——娘說的，補過的鞋不能扔，得燒，不然不吉利。火苗子舔上來，鞋底子冒煙，一股子皮子燒焦的味兒，臭烘烘的，嗆得她咳了兩聲。
她坐在院子裡，掏出本子，把今天的事兒記下來。
石榴樹的葉子落了不少，地上鋪了一層，金黃金黃的，跟鋪了氈子似的，踩上去沙沙響。她坐在小板凳上，本子擱在膝蓋上，一筆一劃地寫。寫得慢，字歪歪扭扭，可每個字都認真，筆畫該首的首，該彎的彎，絕不馬虎。
“九月二十一，李瘸子說，北門來了三個背大包袱的人，臉上有刀疤，登州口音，往城北去了。可能是私鹽販子。跟張奶奶說的對上了。領頭那個，左臉一道疤，從眼角到嘴角，跟蜈蚣似的。”
寫完了，她看著這行字，又加了一句:
“登州鹽場，張百萬有乾股。縣丞跟他是一夥的。這些事兒，得記著。”
她把本子合上，塞到懷裡。本子貼著肉，溫溫的，被她的體溫捂熱了。她拍了拍，跟拍孩子似的，輕輕的，小心翼翼的。
娘在屋裡喊她吃飯。她應了一聲，站起來，拍拍屁股上的土。石榴樹下頭有個石榴，熟透了，裂開了，露出裡頭的籽，紅豔豔的，跟瑪瑙似的，一粒一粒的，擠在一起。她撿起來看了看，籽還是紅的，可聞著有點酒味兒，大概放久了，發了酵。
她想起李瘸子說的話:“這世道，能管好自己就不錯了。”
可她覺得不對。要是人人都只管自己，那賣牛的老漢怎麼辦？那些去了登州回不來的人怎麼辦？他們的牛、他們的地、他們的日子，誰管？
她不知道答案。可她知道一件事:她得記著。
吃飯的時候，哥回來了。他臉色比前幾天好一些，可還是悶悶的，不怎麼說話，眉毛擰著，眉心有個疙瘩，化了又擰，擰了又化。爹問案子的事，他說“結了”，就不再說了，低頭扒飯，筷子扒得飛快，飯粒掉在桌上，他也不撿。娘給他夾菜，他吃了，扒了兩口飯，說飽了，回屋去了，碗裡的飯還剩大半。
墨芸吃完飯，去哥屋裡找他。
哥坐在桌前頭，對著一盞油燈發呆。油燈的火苗子一跳一跳的，照著他的臉，忽明忽暗的，臉上的影子跟著晃，跟活物似的。桌上攤著本子，跟她的差不多，也記著東西，墨跡還沒幹，在燈下頭反著光，亮晶晶的。
她走過去，在他旁邊坐下來。板凳是柳木的，涼，坐上去屁股底下涼絲絲的。
“哥，你還在想張家的案子？”
哥沒說話，可也沒否認。他低著頭，看著本子上那些字，看了好一會兒，然後嘆了口氣，氣很長，從鼻子裡頭出來，悶悶的。
墨芸從懷裡掏出本子，翻到今天記的那頁，遞給他。
哥接過來，看了。他的臉色變了，不是害怕，是那種“果然如此”的沉，眉頭擰得更緊了，眉心那個疙瘩鼓起來，跟個瘤子似的。他看了兩遍，把本子還給她。
“登州來的私鹽販子？”他抬起頭看她，眼睛裡有點東西，是那種“你怎麼知道這些”的吃驚，“你聽誰說的？”
“李瘸子。修鞋那個。他說昨兒晚上北門來了三個人，背大包袱，臉上有刀疤，登州口音，往城北去了。領頭那個，左臉一道疤，從眼角到嘴角。張奶奶前些天也看見了，說的是同一撥人。”
哥沉默了一會兒。他把本子合上，擱在桌上，手指頭按在封面上，按得指甲發白。
“這事兒你別管了，危險。”他說，聲音不高，可硬，跟石頭似的，“那些販私鹽的，不是鬧著玩的。你一個丫頭——”
“你查人口逃移的時候，不是也想知道登州鹽場的事兒嗎？”墨芸打斷他，聲音不大，可倔，跟釘釘子似的，一錘一個坑，“俺幫你聽著，有啥危險的？他們又不認識俺。俺就是蹲在城牆根底下修個鞋，在酒坊裡擦個桌子，誰會在意一個小丫頭？”
哥看著她，那眼神里頭有東西，說不上來，大概是“又高興又擔心”——高興的是妹妹長大了，能幫他，不再是那個跟在屁股後頭要糖吃的小丫頭了；擔心的是妹妹摻和進來，萬一出事怎麼辦，那些私鹽販子手上有人命，不是張百萬那種使錢送禮的主兒。
“那你小心點。”他說，聲音軟了些，跟這秋天的風似的，涼絲絲的，可裡頭帶著點暖，“別讓人知道你在記這些。本子藏好了，別擱在枕頭底下，換個地方。”
“俺知道。”墨芸把本子塞回懷裡，拍了拍，“哥，你也別太難受。錢主事說得對，忍著不是認輸。咱們記著，將來再說。”
哥看著她，忽然笑了。那笑跟這些天的不一樣，不是苦的，是暖的，跟油燈的光似的，不大，可亮，照在臉上，把眉心的那個疙瘩都照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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