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征徹底結束那天，司戶房裡頭難得清靜。
各鄉的數字都報上來了，該入庫的入庫，該歸檔的歸檔。那摞冊子碼在牆角，捆成捆，麻繩勒得緊緊的，可紙頁子還是往外拱，跟活物似的，不甘心被捆住。墨軒坐在桌前頭，攤開一本新冊子，封面上寫著“熙寧五年秋征呈報——益都縣”幾個字，字是他自己寫的，一筆一劃，端端正正。
錢主事在窗邊坐著，叼著菸袋，看著外頭。窗外的桂花樹葉子黃了大半，風一吹，嘩啦啦掉幾片，落在窗臺上，積了薄薄一層。他坐了很久了，菸袋鍋子裡的火星子暗了又亮，亮了又暗，跟呼吸似的。他沒催墨軒，也沒看墨軒寫啥。這事兒年年幹，不差這一時半會兒。
墨軒寫得很認真。
他先寫總況。全縣應徵多少，實徵多少，欠徵多少——這些數字他閉著眼睛都能背出來，在腦子裡頭滾了三個月了，跟磨盤碾過似的，一遍又一遍。實徵比定額少了一成二。不是老百姓不交，是旱了三個月，蟲子又鬧了一場。王家莊的李老漢家，三畝地收了不到兩石穀子，交了稅剩不下啥；劉家莊的趙寡婦家，地都荒了，人跑了，不知道跑哪兒去了；張家莊的老孫頭，穀子被說成次等，折價折了一半，氣得手抖，可一句話不敢說。
他寫成“因旱災、蟲災所致，民力疲憊，實徵不足”。
寫完了，又覺得不對。旱災蟲災是真的，可不只是天災。他還想寫“鬥級踢斛，民不堪命”，筆尖懸在紙上頭，懸了半天，沒落下去。又想寫“里正加派，各鄉不一”，筆尖在紙上頭點了一下，洇出一個小黑點，跟個眼睛似的，盯著他。他把筆抬起來，那個黑點留在那兒，擦不掉了。
他抬起頭，看了看錢主事。錢主事還坐在窗邊，菸袋叼在嘴裡，眼睛眯著，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想事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照在他身上，官袍上的褶皺清清楚楚的，一道一道的，跟刀刻的似的。他瘦，官袍掛在身上空蕩蕩的，肩胛骨支稜著，撐出兩個尖兒。
墨軒低下頭，繼續寫。
他把各鄉的數字詳細列出來——王家莊、劉家莊、張家莊、李家莊、趙家村，一個一個的，哪個村欠了多少，哪個村賣了幾頭牛，哪個村跑了多少人。他不是要告狀，是想讓上頭知道，底下人咋活的。那些數字不是冷的，是熱的，是人的血汗，是牛的眼淚，是曬穀場上排隊排到天黑的影子。
他寫得額頭冒汗。十月的天了，可他覺得熱，心裡頭熱，熱得發慌，跟揣了一團火似的。筆走得快，字跡有些潦草，可每個字他都認得，每個字都是他親眼看見的、親耳聽見的。
寫到最後，他又加了一段：“今歲秋征，雖經多方催科，然民力己竭。鬥級踢斛、里正加派之事，各鄉皆有，百姓敢怒不敢言。懇請上峰體察下情，酌減稅額，以安民心。”
寫完了，他吹了吹墨，拿起來看了看。紙頁子上頭密密麻麻的，字跡有的端正有的潦草，可每一條都清清楚楚。他覺得自己寫得挺好——實話實說，不誇大也不隱瞞，該寫的都寫了。
他站起來，走到窗邊，把冊子遞給錢主事。
“錢爺，寫好了。”
錢主事睜開眼，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，在窗臺上磕了磕。菸灰掉在外頭，被風一吹就散了。他接過冊子，翻開來，看了一眼。
就一眼。
然後他站起來，走回桌前頭，坐下來。他把冊子攤在桌上，拿起筆，蘸了墨。墨是新研的，黑得發亮，筆尖蘸飽了，飽得快要滴下來。他把筆在硯臺邊上順了順，順掉多餘的墨，然後落下去。
在“實徵不足”西個字上劃了一道橫線。
劃得不重，可墨軒覺得那一筆劃在自己心口上，從左邊劃到右邊，生生的疼。
錢主事沒抬頭。他把那幾行字都劃掉了——從“因旱災”到“實徵不足”，一整段，橫線一道壓一道，劃得密密實實的，底下的字都看不見了，只剩一團黑。墨汁洇開來，漫到旁邊沒寫字的地方，灰濛濛的一片，跟陰天似的。
然後他提筆，在空白處寫了幾行字。
字跡端正，一筆一劃，跟刻的似的：“風調雨順，百姓踴躍完稅，超額完成。”
寫完了，他把筆擱在硯臺上，把冊子推過來。
“重寫。”
墨軒盯著那幾行字，盯了好一會兒。那些字在紙上頭黑乎乎的，橫平豎首，可他越看越覺得刺眼——風調雨順？旱了三個月叫風調雨順？老百姓跪在地裡求雨，求了三天三夜，雨沒求來，曬脫了一層皮，這叫風調雨順？百姓踴躍？劉老栓賣牛的時候手抖成那樣，叫踴躍？超額完成？少了一成二叫超額？
“錢爺，這不是騙人嗎？”
話出口他就知道自己說重了。可他沒收回，也不想收回。他就那麼站著，看著錢主事，胸口起伏得厲害，跟剛跑完十里路似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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”。多我比事的辦能，了去上你來將。了懂就月個三你，事的白明想才年十三我。明聰我比你為因？你教麼什為我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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