錢主事愣了一下。他沒想到墨軒會問這個，大概也沒人問過他這個。他端著碗，手指頭在碗沿上摩挲著，摩挲了好一會兒，碗沿被他摸得發亮。
“哪有對錯。”他最後說，聲音沙沙的，跟砂紙磨木頭似的，“只有活著，才能辦事。死了，啥也辦不了。”
他端起碗，碰了碰墨軒的碗。碗碰碗，叮的一聲，聲音脆，在安靜的司戶房裡頭響了好一會兒，餘音嗡嗡的，跟廟裡的鐘似的，雖沒那麼響，可在人心裡頭迴盪。
“記住，”他說，“當差不是當官。當官的要政績，當差的要良心。你兩手都得有，少一樣，活不長。”
墨軒把碗裡的酒一口悶了。這回沒咳，辣勁兒從喉嚨一路燒下去，燒到胸口，燒得他眼睛發熱。不是想哭，是酒燒的，他跟自己說，是酒燒的。
他把碗擱在桌上，碗底磕了一下桌面，咚的一聲，悶響。
錢主事又給他倒了半碗。
“慢點喝，這酒雖不好，也醉人。”
墨軒這回喝得慢，小口小口地抿。辣勁兒還在，可習慣了，沒那麼嗆了。他夾了一筷子鹹菜，鹹得他皺眉，又嚼了一顆花生，花生糊了，發苦，可苦過之後有點香。
“錢爺，”他又問，“您幹了三十年，有沒有——有沒有覺得憋屈的時候？”
錢主事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里頭有點東西，說不上來，大概是“你這孩子怎麼盡問這些扎心的問題”。
“有。”他說，端起碗又喝了一口，“剛乾那幾年，天天憋屈。晚上睡不著覺，翻來覆去的，想自己是不是變成壞人了。後來想通了——你要是憋屈死了，換個人來，更壞。你活著，好歹能辦一點事。”
他把碗擱下，手指頭點著桌面，點得很輕，可一下一下的，跟敲在人心上似的。
“你記住，當差的，不是當俠客。俠客殺一個壞人，當差的能讓一百個老百姓少受點罪。這賬，你自己算。”
墨軒沒說話。他把碗裡剩下的酒喝了，這回不辣了，有點苦，苦過之後有點暖，從胃裡慢慢散開，散到西肢，散到手指頭腳尖。
他想起自己寫的那些字——“風調雨順，百姓踴躍完稅，超額完成”。那幾個字還在冊子上頭，端端正正的，明天就要送到州里去了。州里的人看了，會點點頭，說一聲“益都縣今年的秋征不錯”，然後在冊子上頭蓋個章，擱到架子上，再也不會翻開。
可他還記著。
他記著王家莊曬穀場上的塵土，記著劉老栓的眼淚，記著老孫踢斛的腳，記著那頭牛回頭的眼神。這些東西不在冊子上，在他心裡頭，在枕頭底下的本子裡頭。冊子上的字是假的，可他記著的那些是真的。真的東西丟不了，他跟自己說，丟不了。
夜深了。
錢主事靠在椅背上，眼睛眯著，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想事。菸袋擱在桌上，菸袋鍋子裡的火星子滅了，暗了，涼了。桌上的鹹菜碟子空了，花生碟子裡頭還剩幾顆糊的，殼黑乎乎的，沒人吃。
墨軒站起來，把碗收拾了，擱在櫃子旁邊。他看了看錢主事，想叫醒他，又沒叫。錢主事瘦，睡著了更瘦，臉上的皮鬆鬆垮垮的，耷拉著，顴骨突出來，跟兩座小山似的。下巴上有幾根鬍子，白的，在月光下頭亮得刺眼。
他從牆上取下自己的布衫，輕輕蓋在錢主事身上。布衫小，蓋不住全身，只能搭在肩膀上，可他也沒別的了。
他吹滅油燈，開門出去。
外頭的風涼了，吹在臉上跟刀割似的。他縮了縮脖子，把領口緊了緊。院子裡頭黑漆漆的，只有天上有幾顆星子，稀稀拉拉的，跟撒了一把米似的，又跟誰打翻了鹽罐子似的，零零碎碎的，東一顆西一顆。
他走了幾步，回頭看了一眼司戶房的門。門關著，窗戶裡黑洞洞的，啥也看不見。可他知道錢主事還在裡頭，靠在椅背上，蓋著他的布衫，睡著了。
他加快步子，往家走。
到家的時候，院子裡頭還有光。
灶間的燈亮著，娘在收拾碗筷，碗碟碰撞的聲音叮叮噹噹的，跟敲小鐘似的。爹在櫃檯後頭對賬，算盤珠子噼裡啪啦的，撥得飛快。大哥屋裡的燈滅了，大概睡了。二哥屋裡的燈還亮著，窗戶紙上映著他的影子，低著頭，大概在看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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