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，這回指得重了些，手指頭摁在胸口上，摁出一個窩。
“當差的要良心。良心這東西，不在冊子上，在這兒。你今兒寫的那些字，是假的。可你心裡頭記著的那些，是真的。真的東西丟不了，丟不了就有用。”
墨軒端著碗，酒快喝完了，碗底剩了一點，渾的，帶渣。他看著那點酒渣，忽然開口了。
“錢爺，您教我的這些，是對是錯？”
錢主事愣了一下。他沒想到墨軒會問這個，大概也沒人問過他這個。他端著碗，手指頭在碗沿上摩挲著，摩挲了好一會兒，碗沿被他摸得發亮。
“哪有對錯。”他最後說，聲音沙沙的，跟砂紙磨木頭似的，“只有活著，才能辦事。死了，啥也辦不了。”
他端起碗，碰了碰墨軒的碗。碗碰碗，叮的一聲，聲音脆，在安靜的司戶房裡頭響了好一會兒，餘音嗡嗡的，跟廟裡的鐘似的，雖沒那麼響，可在人心裡頭迴盪。
“你兩手都得有——當官的筆，當差的心。少一樣，活不長。”
錢主事喝多了。
不是那種醉得不省人事的多，是那種話匣子徹底開啟、防線全卸下來的多。他靠在椅背上，眼睛眯著，看著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，從這頭到那頭，彎彎曲曲的，跟河似的，白天能看見，晚上看不見，可他閉著眼睛都知道它在哪兒。
“我兒子要是活著，也跟你差不多大了。”他說，聲音低得跟蚊子哼似的。
墨軒手裡的碗頓了一下。碗擱在半空，沒擱下去，也沒端起來。
“他十西歲那年，生了一場病。那天我下鄉催稅，沒在家。等我回來，人己經不行了。大夫說是傷寒，耽誤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喉結動了一下，像在咽什麼東西。
“他走的那天，我還在催稅。催的是王家莊的老孫頭家，就是今兒你見的那個老孫。他欠了二十文，我逼著他交了。我兒子死的那天晚上，我拿著那二十文錢，擱在手心裡頭，看了半宿。”
他沒再說下去。
墨軒把碗擱在桌上，擱得很輕，碗底碰桌面，幾乎沒有聲音。他不知道該說什麼。低著頭，看著桌上的酒碗。碗裡沒酒了，空了，碗底有一圈幹了的酒漬，跟個印子似的，又跟隻眼睛似的，盯著他。
過了很久。久到油燈的燈芯又爆了一朵燈花，啪的一聲，燈苗晃了晃，牆上兩個人的影子跟著晃了晃。
錢主事又開口了，聲音恢復了平時的調子，不鹹不淡的，可裡頭多了點什麼，大概是釋然。
“後來我想明白了——人活著，就是欠賬。欠老百姓的，欠家裡頭的，欠自己的。能還多少還多少，還不了的，記著就行。”
他轉過頭看墨軒。油燈的光照在他臉上，那張臉跟白天不一樣了——白天那張臉是精明的、算計的、笑眯眯的。這會兒是鬆垮的、疲憊的、老的。臉上的皮耷拉著，顴骨突出來，下巴上有幾根鬍子，白的，在燈下頭亮得刺眼。可眼睛裡頭有光，不是油燈的光，是別的什麼光，亮亮的，跟年輕時候似的。
“你比我強。你有個好妹妹，有個好家。將來你走遠了，別忘了，你從司戶房出去的。這兒教的，是怎麼跟老百姓打交道。”
他端起碗，把最後一口酒喝了。碗擱在桌上，他靠在椅背上，長長地呼了一口氣。酒氣從嘴裡頭散出來，混著煙味，混著鹹菜的味兒，混著舊冊子的黴味兒，都是司戶房的味兒。
墨軒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。腿麻了，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，扶著桌沿才站穩。桌上的酒罈子空了，歪在桌角，口朝下，最後一滴酒也沒滴出來。鹹菜碟子空了，花生碟子裡頭還剩幾顆糊的，殼黑乎乎的，沒人吃。
他看了看錢主事。
錢主事靠在椅背上，眼睛半睜半閉的，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想事。菸袋擱在桌上，煙鍋子裡的火星子滅了，暗了，涼了。他的布衫掛在牆上，墨軒取下來，輕輕蓋在錢主事身上。布衫小，蓋不住全身，只能搭在肩膀上，可他也沒別的了。
他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。錢主事沒動，呼吸勻勻的，胸口一起一伏的，跟潮水似的，很慢，很穩。睡著了。他睡著的時候，那張臉是安生的，眉頭不皺，嘴角不抿，就是一張老臉，跟城牆根底下曬太陽的那些老漢一樣，普通的，不起眼的。
墨軒把油燈的火苗撥小了些，不讓它滅，也不讓它燒得太旺。火苗縮成黃豆大小的一團，黃黃的，在黑暗裡頭亮著，跟螢火蟲似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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