檔案庫在縣衙最東頭，一間單獨的屋子，沒有窗戶朝南，只有靠近房頂的兩扇高窗透光。墨軒走過那條窄巷子的時候，日頭己經偏西了，深秋的光從牆頭上方斜過來，照在青苔上，青苔發黑，跟燙傷了似的。巷子窄，兩個人對面走要側身，可這會兒沒人，就他一個，腳步聲在兩面牆之間來回撞，空空地響。
他手裡提著食盒，竹編的，蓋子上有層油漬，是上次裝肉留下的。裡頭是南市張婆子家的滷豬頭肉，切得薄薄的，油紙包著，還有一包花生米，炒的，擱了鹽。另有一壺酒，不是自家酒坊的好酒，是南市打的散酒，三文錢一壺，跟錢主事喝的那種一樣。
檔案庫的門虛掩著。門是舊的，木板發黑，門環是鐵的，鏽了，敲起來聲音悶，不脆。他站了一會兒，抬手敲了三下。
裡頭沒應。
他又敲了三下，這回重了些。裡頭傳來周瘸子的聲音，慢悠悠的，帶著剛睡醒的沙啞——“誰啊？”
“周爺，俺，墨軒。”
裡頭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後傳來竹杖點地的聲音，篤、篤、篤的，一下一下的，慢，可穩。門從裡頭拉開，周瘸子站在門口，身上蓋著一件舊棉袍，肘部磨破了，露出裡頭灰撲撲的棉花。他獨眼眯著，看了墨軒兩秒，嘴角動了一下，不知道是笑還是啥。
“司戶房完了？”
“嗯，昨兒完的。錢爺讓俺明兒去兵房報到。”
“兵房？”周瘸子獨眼又眯了眯，那隻好眼睛亮了一下，又暗下去了，“王大力的兵房？”
“嗯。”
周瘸子沒說話，側身讓他進去。竹杖點在地上，篤的一聲，跟打了個句號似的。
檔案庫裡頭陰冷，有股子陳年紙張和老鼠屎混在一起的味兒。架子一排一排的，木頭架子發黑，被歲月醃入味了。卷宗塞得滿滿當當，有些年份久的，紙頁子脆得不敢翻，一碰就掉渣。周瘸子的藤椅在靠窗的位置，椅子扶手磨得油光水滑，那是幾十年手掌摩挲出來的。椅子旁邊一張小桌，桌上擱著茶壺、菸袋、界尺。桌面上有煙燙的痕跡，密密麻麻的，跟麻子似的。
牆角堆著幾摞沒來得及歸檔的新卷宗，是司戶房送過來的秋征冊子，捆成捆，還沒拆封。
周瘸子重新坐回藤椅上，把棉袍搭在膝蓋上，竹杖靠在扶手邊。他看著墨軒把食盒擱在小桌上，把裡頭的油紙包一包一包端出來，沒說話，就那麼看著。
滷豬頭肉的油紙一開啟，香味一下子散開了，在陰冷的檔案庫裡頭格外濃，跟活物似的，往人鼻子裡頭鑽。周瘸子聞到味兒，鼻子動了一下，喉結也跟著動了一下。他沒說客氣話，伸手捏了一塊肉塞嘴裡，嚼了兩下，腮幫子鼓著，眼睛眯起來了。
“張婆子家的？”
“嗯。俺讓她切得薄些，好咬。”
周瘸子又捏了一塊，這回沒急著吃，擱在嘴邊，看著墨軒把酒倒進碗裡。碗是粗瓷的，口沿缺了口，跟錢主事那兒的碗一樣。酒倒出來，渾的，上頭浮著酒渣。
墨軒把酒遞過去，周瘸子接過來，沒喝，端在手裡頭，看著酒在碗裡晃。外頭的陽光從高窗照進來，黃乎乎的，照在他手上，那手上的骨節粗大，跟老樹根似的。
“錢主事請你喝酒了？”
墨軒愣了一下，沒想到他知道了。
“嗯，走之前那天晚上。”
“跟你說啥了？”
墨軒想了想，挑了幾件說了——數字的寫法、當差不是當官、兩手都得有。他說得慢，有些地方顛來倒去的，可週瘸子聽得認真，獨眼半睜著，時不時點一下頭。
周瘸子聽完，沒評價，喝了口酒。酒在嘴裡頭含了一會兒才嚥下去，喉結動了一下，跟嚥了塊石頭似的。
“他對你是真心的。”他說，聲音沙沙的，跟砂紙磨木頭似的，“他那人，看著油，心不壞。他要是不教你，你學得慢；他教你，你走得快。可快有快的風險。”
墨軒把花生米碟子往他那邊推了推。周瘸子捏了一顆，扔嘴裡，嚼了嚼，又喝了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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