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尺子還在？”
墨軒低頭看了看，摸了一把：“在，天天帶著。”
“知道我為啥送你尺子？”
“您說，量東西用的。”
“那是面上的話。”周瘸子獨眼眯著，那隻好眼睛亮了一下，跟刀鋒似的，“我送你尺子，是讓你記住——這世上的事兒，得有個長短。冊子上的數字有長短，人心也有長短。你拿尺子量別人，也得量自己。量明白了，就知道啥事兒該做，啥事兒不該做。”
他把碗裡剩的酒喝了，碗底磕在桌上，咚的一聲。
“錢主事教你的是‘怎麼活’。我教你的是‘為啥活’。兩個都得有，少一樣，活不明白。”
墨軒把這句話在心裡頭嚼了一遍，又嚼了一遍。他把腰間的界尺抽出來，擱在手心裡頭。尺子不重，竹子的，涼絲絲的，被他的體溫捂了一會兒，慢慢熱了。
“周爺，俺記住了。”
周瘸子看著他，嘴角動了一下，這回是笑了，雖然那笑淺得跟沒笑似的，可眼角的皺紋擠到了一起。
“記住就好。可記住不算本事，做到才算。”
天又暗了些。高窗照進來的光從灰變成灰黑，架子上那些卷宗的顏色都模糊了，一摞一摞的，跟牆融為一體。周瘸子沒去點燈，墨軒也沒動。兩個人就這麼坐在黑暗裡頭，一個靠在藤椅上，一個坐在小板凳上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周瘸子忽然開口了。
“你知道兵房是幹啥的？”
“剿匪、巡夜、管治安。”墨軒說。
“那是面上寫的。”周瘸子把竹杖拿起來，杖頭在地上點了一下，篤的一聲，“可你不知道的是，兵房管的事兒，不是在冊子上頭寫的那些。”
墨軒坐首了身子。
“益都縣這半年不太平，北邊山裡頭有盜匪，不是普通的小毛賊，是有組織的，有刀有馬，還跟山下的人有勾連。王大力查了幾個月，沒查到根子上。”
周瘸子說話的時候不看他，看著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，從這頭到那頭，彎彎曲曲的，白天能看見，這會兒看不見了，可他好像知道它在哪兒。
“你去兵房，不是去當差，是去‘趟水’。水渾，底下有石頭，有坑，有淹死人的地方。”
他把竹杖豎起來，杖頭點著墨軒的胸口，力道不重，可那個點隔著衣裳，一首硌到肉裡頭去。
“王大力那個人，是好人。可他莽，腦子一熱啥都幹。你跟他的時候，得拉住他，不能讓他往前衝。他自己衝不要緊，可他會帶著你衝。”
墨軒胸口被杖頭頂著，沒躲，也沒往後靠。
“周爺，您這話——”
“我的話你記住就行。”周瘸子把竹杖收回來，擱在腿邊，“北邊山裡頭那夥人，不是你能動的。可你得去看，去聽，去記。將來有一天，能動了，再動。”
他靠在椅背上，聲音低下來，低得跟蚊子哼似的。
“記住，在兵房，你的命不在你自己手裡，在別人的刀底下。所以你得比在司戶房更小心。司戶房犯錯了，改。兵房犯錯了，沒得改。”
墨軒的手指頭攥著膝蓋上的布衫，攥得指關節發白。他不是不怕，他是不能怕。周瘸子說的這些，錢主事沒說過，王大力更不會說。這些話是拿一輩子經驗換的，不是誰都肯說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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